」鄧綏聽見,卻只是淡淡道:「百姓能食,朕便能食。」
為安民心,更下詔將上林苑、廣苑良田開放,賜與災民耕種。這些皇家園囿本為帝王遊樂之所,如今化為百姓生存希。當第一批收穫送荒村落,孩子們搶著咬下糙麥餅,卻笑得淚流滿面。
朝堂之上,反對聲不斷。有大臣直言:「天災頻仍,皆因主臨朝,天人不合。太后若還政于帝,自可息災。」此言一出,群臣皆低首,不敢多言。
鄧綏沉默片刻,忽然朗聲斥道:「災在天地,何與?若以別責天災,則社稷不保矣!朕以一子,敢擔萬民之憂,諸君敢否?」殿中一時雀無聲,許多臣子額上冷汗淋漓。
就在政艱困之時,外患再起。羌人、鮮卑、匈奴接連犯邊。西北傳來急報,邊郡潰敗,將士戰死,百姓流亡。有人主張與敵和親,割地息戰。斬釘截鐵拒絕:「割地者,非救民,乃辱國。若朕不守,後世誰守?」
派兄長鄧駉統軍鎮守,又命度遼將軍梁慬出擊。邊關鏖戰數月,流漂杵,終于退敵軍。捷報傳回,百姓焚香跪拜。士兵們在雪地裡高呼:「太后聖明!」
然而勝利之後,新的饉再臨。連年災荒,朝廷財庫日益空虛,百姓困苦更甚。一次,侍中進言:「太后,國庫不支,請削減賑糧。」鄧綏冷冷著他:「民死則國亡,何用國庫?」毅然下詔,再次開倉放糧,並命諸州修築水渠,以備來年旱澇。
夜深,獨坐燈下,凝視竹簡。心中浮現父親鄧訓的影,那位曾護羌校尉,生前常教誨:「守土即守民,民心若離,萬里長城也守不住。」低聲自語:「父親,兒謹記。」
這十年間,洪水、旱災、地震、蝗災接踵而至。每一次,都以一己之力強撐大廈不倒。即便宮中流言四起,指斥權不還政,也不曾退。
京師百姓暗中傳唱:「天災雖苦,幸有太后。」小兒在巷口玩耍,口中念著:「太后給我們糧食。」這些細碎的聲音,才是支撐下去的力量。
一次,巡視災後田野,見一母親懷抱骨瘦如柴的嬰兒。母親哽咽道:「若無太后賑糧,此子已亡。」嬰兒微弱的啼哭聲在風中抖,手過孩子額頭,眼淚悄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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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綏明白,所對抗的不只是天災人禍,還有歷史的偏見。子執政,本已被視為逆天。可卻用十六年歲月證明:子亦能承擔天下。
在漫長的十年水旱災荒裡,以堅韌之軀抵住風雨,以一字「朕」撐起東漢江山。當夜半醒來,聽到遠百姓炊煙再起,終于出一安的笑。
知道,自己或許無法扭轉天命,但至讓無數百姓活下來。這,就是最大的勝利。
第五章
溫:後宮姐妹的送別詔書與貴族學
永元末年的,秋意薄涼。中梧桐葉一層層地落,踩上去像是踏著乾脆而輕微的嘆息。太極殿後殿,燈影昏黃,鄧綏披著淺繡雲紗,坐在案之前。新磨的墨泛著清冷的,執筆許久,卻總在某個筆畫前停住。案上攤開的,是起草于心頭多時的一份詔書
——
按祖制,先帝駕崩後,後宮嬪須遷居園陵,從此青燈黃卷、孤老終年。早知此禮,卻不忍親筆寫下。
殿門外風聲繚繞,似有人將低嚎藏在廊檐下。班昭獨自持燈,見凝神不語,便將燈放在一旁,聲道:「娘娘若難以下筆,不如先將心中之意說與我聽。」鄧綏抬眼,眸微,嗓音低而穩:「我與們在宮中同十餘年,彼此見證年到暮年。今一紙分別,心若割。律令有舊典,我不能違;然人心有,我亦不能不念。」說到此,放下筆,雙手合于袖中,指尖綿地,像有未曾出口的話在那裡跳。
班昭點頭:「禮者,天下之大經,而惻者,人心之常。娘娘若以一紙詔書,只陳法度,則冷石一塊;若能于其中,與之以、給之以路,則是活法。」鄧綏靜靜聽,慢慢展開詔書草本,提筆于首句落字:「朕與貴人托配後庭,共歡等列,十有餘年。」這第一句寫出來,間一,筆鋒卻出奇地穩。「不獲福祐,先帝早棄天下,孤心煢煢,靡所瞻仰。」筆下的「孤」字稍重,墨點微溢,宛如滴。停筆,對班昭笑了笑:「此非作態,實是中之實。」班昭輕歎:「如此,讀之者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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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鐘鼓初,詔書于殿前宣讀。侍中高聲傳詔,殿下站立匝匝的宮人、嬪,裾泛起一層的,像剛被秋親吻過。當那句「今當以舊典分歸外園」落下時,人群中蓄著的吸氣與低泣終于散開。有人捂臉,有人無聲地搖頭,有人眼眶紅得像被風割過。可宣讀並未止于此,接著傳來見的餘音:「諸園貴人,其宮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可自擇去留,毋必終老園陵。」眾人怔住,像一瞬忘了哭。這一道「可自擇去留」,像一道合舊制裂的細針,人心。
宣讀畢,鄧綏命在殿後設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