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起：「『子無才便是德』，誰之言？出于懶于教、怠于責者之口。子習書，不為奪人之位，乃為守己之本。婦人識字，能教子孫，不于妖言，不誤于家計；識禮義，必不以小妒大倫。君以為非，則請君回家，覆看君之妻，願其愚乎？」殿上靜極。片刻，有年長侍中起一揖：「太后之意，非奪權，實植。」議論由是稍息。
學舍日常，落在細微，竟有許多可記。夏日午后，池邊的槐影下，男與共坐一桌，將算籌擺田畦模樣，爭辯著「十取五」與「五取十」之別；秋夜將雨，一群孩子在廊下抄寫「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墨香同雨氣一併滲袖；冬至前夕，班昭帶他們做「筆記」，不是文字，而是讓每人將一年所學說給旁人聽，一人為師，一人為弟，三五句也算課。鄧綏每隔數日必來，遠遠地站在廊隅，一手按著窗欞，眼裡盛著一種靜謐的暖意。極言，只在課末走堂中，收起兩個寫得特別端正的字，將它們放袖中，仿佛收起兩點星。
學舍初時，與班昭定下「小試」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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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科舉，只為知學。一季一試，詩書策問兼之。試後于中庭簡單張榜，榜上不寫「名次」，只標「已通」「未通」。一名河間王連兩季「未通」，愧難當，躲在槐後抹淚。不想鄧綏親自尋至，遞給一卷《小學》，笑道：「我時，亦為此書所苦。人之所長，或在別，先將基本字義認，萬事自易。」王抬頭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終于重點頭。半年後，在「書室」一筆一劃寫出「仁」字，橫平豎直，神清氣正，在窗紙上，像了一個未來。
這樣的學舍，悄悄影響著風氣。宗室宅第裡，主母開始請伴讀；城中書肆，賣出的小楷帖多了一半；市井間甚至有匠人家讓兒聽「外戚學」窗外的課聲，夜裡照著影子練字。有人私下說：「太后此舉，最是靜水深流。」也有人冷笑：「學、學，終不過織織補補。」可數年後，那些曾在學中教的子，多半了族中的賢母賢妻，遇事不，教子知書，族中外，風俗為之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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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一個黃昏，鄧綏在學舍後的小園子裡見到一個悉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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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申請「留侍」的昭宮年輕宮人何氏。何氏此刻抱著一束冬青，正教幾個小子用最細的繩捆花，說將來過年掛于灶君前。「為什麼？」小子問。「因為要記住，寒冬裡也有綠。」何氏抬頭，見太后，忙跪。鄧綏扶起來：「你教得很好。」何氏一笑：「太后讓我留，給我活路，我便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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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日日哭，不如日日教孩子們做些能見綠的事。」鄧綏心裡一暖，忽覺這學舍裡不只是書聲，還有一種無形的火，在一點一點傳遞。
不過一切並非無風。某年春，北地奏報復起，朝中錢，太府府皆請「停婦學之供」，以濟軍需。廷議激烈，甚至有人指斥：「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鄧綏聽至此，第一次在學舍門前親自與群臣對話：「若裁婦學，所得能救幾萬石？而失者，是幾十年之後無數家族之柢。軍需可開倉，亦可革冗費；婦學一廢，則民心知不可學，風氣一轉，難以再撥。此利鈍，請君等再秤。」語聲不高，卻字字落地。終于，此議擱置。
送別與設學，像兩道錯的線，前者溫地告別舊日，後者悄悄地開啟新風。鄧綏有時在夜裡會夢到兩幅畫面：城門外的青蓋車隊，車有人轉回；學舍堂上的聲誦讀，窗外雪白如紙。兩幅畫面摺在一起，像一卷未署名的畫。常問自己：以我一，所能救者幾何？所能改者幾何？知天道難逆，卻仍願在可行之，一寸一寸把冰雪化為水。
春深時，讓人把學舍牆頭那兩行槐修剪齊整。風過時，槐葉泛出細小的亮。班昭站在側，看了許久，忽道：「娘娘做的事，將來不一定有人記得你做，但會有人記得自己曾在某一年，拿起筆，寫下第一個不再歪斜的字。」鄧綏笑，目順著風走遠：「記不記得我，不要。只要們記得，冬裡也有綠，書裡也有路。」
的傍晚常有一種淺金的，落到學舍門匾上，映出兩行大字：不書名、不書學，一切簡而淡，像本人。孩們騎著木馬穿梭在甬道旁，有人抱著竹簡，有人背著小鼓，有人吵著問算籌為何老是滾落。遠太極殿傳來更鼓，轉要回宮，忽又回一眼，像對這裡說了一句無聲的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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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水旱未絕，邊警未歇。可在這一角狹小天地裡，送別的車帶走了許多子的命繩，新的書聲又把命運系在更穩的釘上。人們後來稱「君」，稱「太后」，也有冷眼者稱「專政」。而在這一章篇幅之外，悄悄留下的，是寫給同儕姐妹的一紙不忍，是為未來兒們點亮的一盞燈。
夜沉下來，宮牆的影子像巨大的翼覆住整個城。把披風攏，步出學舍門時，一陣風掠過，吹起門旁著的「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