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工調音，香人添蘭，皆要先問一聲：「昭儀今日安否？」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宮中小伎們在夜裡互相挨靠，悄聲嘆氣：「皇后是松，昭儀是花，天子偏花，這是人。」們不懂的是，松也香，只是不張揚。
偏如，亦有漲退。三年喪滿，朝議再陳「中宮久虛，當立嫡正」，帝本已有皇后，然心中天平早已傾向。那夜，他獨坐案前，燈影如豆，指腹挲著尚未落印的詔書，良久，提筆寫下了一個「廢」字。翌日，外驚，皇后黯然卸冠，退居別所。昭儀拜謝之時不曾落淚，唯在起的一刻輕輕扶了案角，像是將全的力道按了一按。的目掠過簾影，沒有驕矜，卻有難掩的釋然。此後，終于登上夢寐之位——中宮。
新皇后初正位，前一切用皆換新的，輦加飾，常服褘改。走那間本屬于另一人的殿，親自命人撤去一角舊屏，淡淡道：「舊留不得。」邊侍低聲應是，手指卻有些。皇后回對們笑：「我非不念人，然位分不同，步步須穩。」懂得規矩，也懂得人心。開始更勤于參與治，宮中出納、采辦、賞罰，皆過目。的筆法端直，落款清明，連小黃門奉行命令時都暗道「中宮之政，井井然也」。
孝文帝在外推行漢化，改服改姓，遷都，立學校，崇儒，凡事求新。中宮之，他亦求一個「新」。但「新」不只是制度的翻易，更是的覆寫。他盡力將那份舊安置在一個可以被世人理解的位置，卻終究不肯割斷。夜深，他偶于榻側枕臂而臥，忽問近侍：「皇后今日可讀書？」近侍答：「皇后閱《禮》，記詔三事。」他點頭，又問：「後宮今日是否和氣？」近侍不敢直言，只含糊答：「各敬其位。」帝遂不再追問，掀簾起，去看中庭月。月白得幾乎冷，他忽然想到離宮多年後再歸的那張臉，病影已退，笑裡卻添了一點脆弱，那一點脆弱像釘子，把他的心釘在了某個地方。
新后的心裡亦不是一汪止水。明白帝意所在，也明白自之位從來不是空白紙上重畫，而是寫在他心上舊字旁邊的補筆。把一切做得極好：對祖宗之廟，親祭不失儀；對宮人之過，左手恩右手法；對朝中之事，全不干預，唯在前輕聲說：「今歲新學所需書籍、算籌，請太府早備。」每一次抬眼看帝時，目都極潔淨，不怨、不嗔、不求。然則，也會在深夜卸釵時，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釵放匣中，匣聲合上，像關起一段不言的委屈。
Advertisement
而馮后卻在高位之上，漸本。不懷舊怯，亦不願守小禮。以為帝心既在我，「後宮接」便當由我，宮門的開合、簾帷的起落，皆由我手點定；以為我年長且先，後宮一切自當隨我舊意；以為祖姑曾為太后，我亦可步其跡。的笑比從前更燦，的步伐比從前更穩，的話語比從前更直白，直白到連侍們都不敢抬頭看。有人在背後竊竊語：「妒，亦是。」也有人暗自心驚：「妒，亦能禍。」
帝王難以忘，在，便護；護之深，便盲。孝文帝每見中宮與舊相牴，總試圖以一段幽默化解：「卿等皆朕所重，毋相妒。」可這句話一落，暗反而更湧。史臺再無敢言，宦們更慎，樂工更輕，所有聲響都像被一層綿裹住，悄無聲息。這靜裡，其實藏著雷。
遠的雷，皆在殿外積雲裡翻滾。帝王的心事，宮人的小語，皇后的忍耐，馮后的驕矜，這一切如同棋盤上已落的子，尚未見輸贏之勢，卻已有局面悄悄變。水在春末的雨裡漲了一寸，宮牆角的苔也暗暗亮。誰也還看不見將來的風雨將如何傾來，只覺得今夜的燈比往常更亮，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這一章的末尾，當春將盡，孝文帝仍在含章殿前看月。月上浮著一層薄雲，他手似要撥開那層雲，指尖卻只到冷風。侍捧來一件輕裘，他披上，長嘆一聲。嘆聲既出，竟帶笑意，像是對著那不可解的天，也對著那兩份不可調和的。翌日，他將出門，議遷都、議禮制、議百之序；而在這一夜以前，他仍只是那個在與禮之間反覆衡量的男人——他記得病弱人的手溫，也記得正室皇后的清德，他想兩全，卻不知兩全背後早已潛伏著難以承當的重。
風過宮牆，檐鐵輕鳴。深宮恆久不語，惟有人的心在訴說。馮后在西檐下輕拈一枝素梅，嗅其清寒；新后在東廂燈下抄《禮》，筆畫一不茍；帝王在中庭仰，月影落在他眉心，一半，一半暗。誰也不知，這半明半暗的夜，將把他們推向何將至的深淵。
Advertisement
第二章 廢后立后：偏與衝突，高時刻
太和十八年的春日，城的杏花方才盛放，白牆黛瓦之間，落英隨風，鋪滿道。宮中一切似乎都沉浸在遷都後的新氣象裡，百議政，講求「華夏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