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個點給隨行小侍聽：「此擺萬壽無疆座屏，彼安暖香，麒麟案要靠東一尺……」一群人忙得腳不點地，忽聽傳話太監自遠遠奔來，氣吁吁：「回稟——永和宮旨意，德妃娘娘抱恙，不遷。」
「不遷？」總管的嗓子在寒氣裡抖了一下，手中清單輕輕一晃，像有人從指間走了一骨。
晚上回鑾，雍正獨自走進寧壽宮，殿裡香霧未散，冷清人。他將手按在新漆的欄桿上，漆的映在掌心，冰涼骨。片刻，他收回手，吩咐：「燈都滅了吧。」
火一盞盞息去，殿宇重又沈黑。侍立的太監不敢抬頭，只聽萬歲爺的靴底在石磚上緩緩，像在計算什麼，又像在告別什麼。
第二日清早，閣、禮部、都察院聯章上疏，詞旨謹嚴，卻難掩焦灼——太后遷宮為先朝先例，尊號昭告天下以正名分；今太后固守舊邸，外或有議，恐滋浮言。雍正看完，提筆覆諭：「太后抱恙，朕不忍勞。禮可緩行。」
「緩行」二字，像兩塊石頭落在朝堂，住了員心頭的話。有人在文會上低低嘀咕：「緩至何時？」又有人瞥一眼窗外：「只怕……不行。」
浮言並未因此止息。前近侍收攏了暗中竄的碎語：太后不尊號，不移寢宮，是不認……那兩個字，近侍不敢寫，只在紙上點了兩點墨。
雍正把那張紙看了很久。他的指節在案沿一下一下敲著，聲音極輕，卻得四壁更靜。他終究擱下筆，低聲道：「毋張揚。」傳旨：敢妄議宮闈者，重譴。
雍正去了永和宮。
簾香氣極淡，帶著冬日枯木燃過的味道。仍舊那素，坐在窗下，手邊攤著一卷《金剛》。他記得，這模樣與多年前無二，連指尖按邊的角度都沒有變。
「額……」他開口，音節剛落，便自覺不妥，換作：「德妃。」
抬眼，目過他，像穿過一汪水，平且深，沒有波瀾。頷首：「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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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擬尊號『仁壽』，請娘娘收。」他把聲音得很低，像怕驚碎什麼。
垂眸，睫影在臉上投下一道溫的弧：「妾福薄，不敢當。」
他無聲，像被這四字打落了一口氣。隔著一張小幾，他看見袖口的舊繡，線已起了，卻被熨得整整齊齊。
「寧壽宮已備。」他又道。
「妾在永和宮久矣，在人安。」語氣很輕，卻緩緩擋住了他每一縷退讓。
他忽然記起年往事——一次宮宴，他向行禮，稱「德妃娘娘」，的手在半空微微停住。那時他不懂，如今懂了，懂得每個停頓都能結今日的一層冰。
他起，像把話從間拔出：「娘娘，外間議論已起。」
看住他，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疼，隨即平了：「議論歸議論。人心自有一把秤。」
他沉默半晌，拱手一禮：「朕明白了。」轉出簾，風把簾角掀起，打在他肩上，冰涼如鐵。
永和宮的日子安靜得近乎刻意。新歲將近，務府照例送來賀單與禮冊，命人一樣樣退回，只留一爐清香，一盞清茶。不詔拜，不領上壽，只在寂靜裡，按時焚香、讀經、抄句，偶爾讓嬤嬤念念先帝當年所賜的幾句話。
「娘娘，這樣做，外頭……」嬤嬤終于忍不住。
「外頭如何？」抬眼，笑意很淡，「我不是太后。只是德妃。」
嬤嬤眼角了：「娘娘心裡苦，奴婢懂。但萬歲……」
將手按在嬤嬤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安，卻更像在安自己：「他是皇帝。皇帝理天下。我理這一屋子的風，這一盞茶。」
嬤嬤退下，出簾時回頭，看見娘娘微仰著臉，窗外一小方冬，像一個遠得看不清的人。
寧壽宮空著，卻日日拭。總管太監看不慣新木新漆在寒風裡白白生涼，常在無人叨叨：「這宮的燈，點給誰看？」小侍不敢接，只低頭使勁銅爐，把銅面得能照出人影。
某日傍晚，有位白髮監路過，停在檐下，嘆了一口氣：「燈是點給『應當在這裡的人』看的。人不來，燈也只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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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管不語，把清單折好，像把一段路折起來藏在袖裡。
朝上，言路又起，語氣比先前更急。史言：「太后不遷，名分未正，恐滋人心之。」給事中言：「尊尊親親，君德之本，不可示弱。」雍正一一批下：「毋再攻伐宮闈。朕已諭，緩行。」
殿下退朝，群臣散去，獨留幾個老的侍，在道影裡低聲嘆息。有人說：「萬歲心裡苦。」有人接：「德妃心裡也苦。」再無人說第三句。
風雪夜，雍正又去永和宮。那夜的燈比往常亮，像有人刻意添了油。他站在簷下，未即。簾傳來佛珠輕響，他忽覺眼角發熱，不知是風刮的，還是什麼在裡頭碎了。
他終于進去。放下佛珠，看他一眼。
「先帝靈前，朕願親奉三年。娘娘若嫌朕子道未盡，盡可指摘。」
聽著，眼神深一點了，卻未浮上來。低聲道：「子道不在言。也不在跪拜的久短。」
「在何？」他問。
沒有答，只抬手，扶正了案上的一盞燈，燈火跳了一下，安定下來。兩人之間，只有燈在燃，無聲地把油一寸寸吃盡。
他忽而笑了一下，笑意乾：「娘娘若不願為太后，朕不強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