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安幽幽盯著我,良久,才沉聲開口:「解了蠱,孤更不會放人。」
「為何?!」
他展開折扇,似笑非笑。
「不是孤要為難你,只是番邦進貢的那只霞翠鸚,只肯接你的喂養。
「你知道的,那小家伙千金難求,百年難遇,金貴得很,若有個三長兩短,孤如何向父皇代?」
他說的什麼翠鸚,莫非是我三年前從花壇的犄角旮旯,救下的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鳥?
番邦進貢?
我想了想,「小翠也懂如何照料。」
謝淮安不假思索:「小翠已到嫁人的年紀,孤為許了門良配,今日午時人已出宮。」
「良配?」我詫異,「不會是你那位水楊花的皇兄吧?」
「水楊花用于子,對皇兄,你該說熏心,恬不知恥……放心,不是他。」
他站起,走到我面前:
「你離開幾個時辰,鸚鵡就絕食斷水了幾個時辰,照這樣下去,怕是活不過今晚,一條無辜的小生命啊,阿箬,你忍心嗎?」
我攥著拳,「可我家人怎麼辦?」
病的病,殘的殘,朝不保夕,我更不忍心丟下他們。
謝淮安向我后那些膽子大起來,敢探出腦袋與他對視的小鬼頭,笑了笑。
「別再乞討了。
「孤承諾,會安排新的宅子,請一位德高重的先生教習他們學問,屋那位婦人,自有太醫為其上門診治。」
一記拍打輕落在我頭頂,令我如夢初醒。
「阿箬,隨我回宮吧。」
4
晃悠的馬車上,我鼓起勇氣問謝淮安:「殿下同我姥姥說什麼了?」
一院子小乞丐,就屬我被管束得最嚴——不得沖撞路人,不得拋頭面聒噪喧嘩,要穩重,要誠實,天黑前務必回家。
我時頑劣,跑去城郊荒山抓野兔,回來后被姥姥拿藤條狠狠打了一頓,此后再不敢犯。
也絕非見錢眼開。
曾有人想花銀子買個娃回去做養媳,被姥姥拿掃帚轟走,那人指著破敗的院門痛罵:「一群臭要飯的,裝什麼清高?」
可今日,怎麼放心讓我跟謝淮安走呢?
謝淮安將一只食盒推來我面前。
「沒什麼,我只是承諾,會保護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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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揭開,致糯的糕點了出來,「慘了吧?快吃。」
肚子不爭氣地咕咕了一聲,的確,出宮一整日,只在小院里喝了一碗水。
顧不上儀態,我抓起就往里塞,怕模樣狼狽,又側躲著謝淮安,邊吃邊嘟噥:
「我一個小乞丐,要什麼保護?」
口齒含糊,心里卻很得意,「還說什麼捉拿要犯,連城門都為我關上了,好大的陣仗。」
謝淮安托起腮,朝我笑了笑。
「我謊稱東宮失竊,丟了一樣……不能丟的東西,衙門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那要是真抓到了我,豈不是打死?」我沒好氣道。
「死不了,我囑咐過了,留活口。」
我忿忿抹去角糕渣,刻意與他拉開距離,氣呼呼地掀起車簾一角。
先前,滿街兵為了尋人橫沖直撞,現在竟像水退了個干凈,只留寂寥的街面躺著幾張七零八落的畫像。
謝淮安停馬車,代隨從:「將畫像都撿起來,不要扔地上。」
我放下車簾自嘲:
「無所謂,與達貴人相比,我就是微不足道的小螻蟻、小塵埃,臉被人踩了就踩吧,我又不信邪。」
「誰在意你的臉了?
「這畫師功夫差勁,把你畫得如此丑,不知道的,還以為東宮凈收些歪瓜裂棗。」
「……」
不一會兒,宮人躬遞進一疊畫紙:「殿下,已收撿妥當。」
夜風忽的將簾子吹得半開,月斜斜滲進來,我下意識抬眼,見到了宮人后那片眼的場地。
竟是行刑臺!
青石壘就的高臺在月下泛著冷,仿佛有一氣被風吹過來,直鉆鼻腔,令人窒息。
我時乞討,每每經過此地,總覺得莫名心寒,瘆得慌。
直到三年前那日。
我抱著破碗在圍觀人群中,命運使然般,與謝淮安有了集……
5
「據說死囚是敵國細作,會使些邪手段,份敗后,原是要被凌遲的,皇上憐一把老骨頭遭不住,判的斬。」
「想必犯的事夠大,連太子殿下都來親自監斬。」
「嘖嘖嘖,見不到天子真容,能一睹儲君風采也不錯啊,這殿下年紀輕輕,真是氣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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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大爺!」
碗里的銅錢哐當作響,我打斷他們的對話,「俺三天沒吃飯了,行行好,賞點銀子吧。」
對方掩鼻呵斥:「哪來的臭要飯的,快滾開!」
我才不會輕易滾,瞅準男人腰間的錢袋,大一聲「哎喲,死俺了」,就佯裝,朝他栽去。
突然間,四周安靜了下來,兵開道,領著一位蹣跚老婦走上刑臺。
白髮披散,濁眼無意地瞥過臺下摔得灰頭土臉的我,突然出一個詭異的笑。
解了鐐銬,劊子手就位,全場雀無聲,監斬冷冷發話:
「犯人可有言?」
老婦笑得更滲人了,只見指尖微,開合,低若自語。
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從掌心飛出,一半飛向監斬臺,一半徑直沖向我的面門,鉆進了眉心。
監斬一臉鎮定:
「你給孤下毒?」
老婦嗓音啞得可怕:
「是蠱,豢養百年才一雙的同命蠱,珍貴得很,也厲害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