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安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角漾出一抹笑。
「那藏書閣的書,可不是說書先生的話本子,沒什麼新奇有趣的故事,你當真要看?可別待不到一個時辰,就垂頭喪氣要出來。」
我展一笑:
「殿下這是答應了?」
13
「這書上說,漕糧改道可省三運費,卻會致使沿途州縣的市集衰敗,若兩全……」
我轉向一旁打哈欠的人,「你說該當如何?」
小翠干脆趴在桌上。
「我聽著就頭疼,阿箬,你還是讓我個懶吧。」
無奈,我只好踮腳站得更高些,企圖再找些典籍參考。
「啪」的一聲,一只積了灰的木匣忽然從架上跌落。
我嘀咕著爬下梯子,撿起它看,那是上好的木質,沒有孔鎖,像是安了妙的機關。
小翠被驚醒:「找到什麼寶貝了?」
「打不開。」
我搖搖頭,捧起木匣,用指節反復索敲打。
「藏這麼深,里頭是不是藏了極珍貴的冊?」我掩笑,「莫非是春宮圖?」
后驟然傳來一個冷的聲音——
「不該你的東西,別。」
謝淮安冷臉上前奪過木匣,抱在懷里。
我愣了愣,有些莫名其妙,小聲嘟囔:「有什麼了不起?看一眼還能掉塊不?」
他干咳兩聲,瞟過我素面朝天的臉。
「聽說這幾日,你不思茶飯,整夜留宿藏書閣?」
原來是關心我呀,我笑瞇瞇地說:「圣賢思想可比茶飯香,吃幾頓飯,晚些再吃便是。」
他嗤笑一聲:
「孤是提醒你,當心夜里燭臺傾倒,引燃了大火,若毀了這萬千典籍,你十條小命都賠不起。
「還有,你不沐浴再來嗎?書乃風雅之,書香書香,若沾染了你上泔水似的臭,後來者如何再讀?」
我深吸一口氣,忍住反相譏的沖。
他懷中那只木匣,若能牢牢鎖住他那張令人討厭的,真是功德一件。
14
我匆匆用完膳,又沖洗了子,再回藏書閣時,發現謝淮安還在。
他席地而坐,手捧一份明黃的絹帛,腳邊木匣已打開。
不知那絹上畫了什麼,他看得那般認真,即使幾步之遙的我抱書輕輕坐下,他也毫未曾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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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濃,燭火搖曳,讀到困我不喃喃自語:
「『增稅以充國用,然須防殺取卵』……道理是不錯,可若遇到天災兵禍,國庫空虛,此法豈不遲緩?」
「也可先發行短期債契,以國庫糧帛為抵押。」
一道清冽的男聲響起來。
我嚇了一跳,抬頭看,謝淮安不知何時已站在我面前,抱著手臂,俯視我手里的厚書。
「《平準策論》,你能讀下去?」
我點點頭,「從前撿過半卷殘本,沒機會讀完。」
他指了指我方才念叨的文字,「寥寥幾語,背后門道卻很深,債契發行之數,償還之期,許利之多寡,乃至如何監管防豪強縱,才不會失了朝廷信譽。」
我眼睛一亮:
「設立一個獨立的銀鈔局,是否更穩妥?
「錢幣之政,貴在平衡,鑄發有度,多則值貶損,貨輕而民怨,則市井滯,泉竭而商窒,無論尋常之時,還是非常之時,皆需經驗富足者來制定規則。」
謝淮安眼中掠過訝異。
「你一個流連市井的小姑娘,如何想得到這些?」
我揚起下,沾沾自喜道:
「天賦異稟唄!」
謝淮安忽然沉默了下去,眸沉凝,明滅的燭映照在他臉上。
「孤想……除掉幾個人。」
此話未免淺言深,我微怔,放下書,靜靜看向他。
「可他們經營十數載,基極深,利益盤錯節……」
「殿下說的這幾個人,可是當朝丞相曹翀,戶部侍郎章威,以及工部侍郎蘇達煥?」
謝淮安猛然抬頭看我,滿是不可思議。
「你、你怎麼知道?」
我淺淺一笑:
「這得多謝殿下允我四走,讓我察出了端倪。
「凡此三人覲見,您必令宮人更,佩玉環璜珩,各正其位,若是正在飲茶,也定要徐徐飲盡,再讓人新沏一盞醒神茶來,才肯見他們。
「若是其他大臣來了,您穿著什麼便是什麼,事中輒止,三言兩語就將人打發。
「外人只會認為,您對前三人格外敬重,禮數周全,可依我看,您分明是全副武裝,去打一場厭惡至極的仗。
「人嘛,只有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從容自若,放下所有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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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著我,眼眸深如寒潭:
「你可有辦法?」
我眼珠轉了轉,想起兵法上一妙計:「近來京城可要開工土?耗費甚巨,牽涉甚廣,主事之職為膏差的那種?」
謝淮安略加思索,說:
「夏季暴雨后,京通運河泥沙淤堵,船只擱淺,亟需清淤擴寬,重置沿岸商埠,可縱空間極大,曹翀曾請旨督辦此事,被孤駁了回去。」
我拍著,打了個老長的哈欠:
「蘇大人善于工程營造,章大人通財貨收支,有這二人足矣。
「至于曹丞相嘛,他年事已高,為了朝廷太過勞,封他個清閑的協辦就好。」
謝淮安勾起角:
「二桃殺三士?與孤不謀而合。」
15
我醒來時,天已大亮。
謝淮安人不見了,案上擺了一碗熱乎乎的蒸酪。
小翠笑盈盈地遞來羹勺。
「姑娘,這回可是殿下親自人給你做的,他說從今往后,只要你想吃,只管和膳房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