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愈來愈近的腳步,整齊,急迫,帶著鐵甲細細相擊的聲響。錦衛的腳步。
「快——」不知道誰嚨裡出這一聲。
「再勒三息!」楊金英的聲音低得像咬碎的冰。在賭——賭這三息能從天子上奪走最後的氣,賭錦衛踏進來時只看見一斷氣的。
可三息之外,鐵之聲已近殿門。外殿的門被重重一撞,「吱呀」掀起一片回響,風挾著雪灌進簾,燭火抖了一抖,跳出一縷尖銳的。有人喝道:「何人!」語聲森冷,刀鋒在語尾一頓。
羅帕被猛地扯出,白布已被水浸紅。繩圈還卡在間,但已有兩隻帶甲的大手抓住了繩,力道獷,將那個死結生生向外撐,像拆一個扣得實的鎖。另一隻手順手一抄,抓住了近的徐秋花,將像一捆乾柴般按在地上。的額頭砸在磚上,立刻起了一個紅包,眼裡的被敲散。
「鬆手!」一聲叱喝,刀鞘已橫擋在楊金英臂彎,手臂一麻,繩子落半寸。還要撲上,被一腳踢在肋下,疼得眼前一黑,幾乎要吐出來。有人從後攫住的髮髻,猛地一扯,頭皮劇痛,被拖出半步,膝蓋在地上磨出兩道。
嘉靖咳出一口濃痰沫,口像風箱般搐。他的眼神從渾濁中被刀一攫,終于聚了焦,裡面是一種被到峭壁邊上的狠。他抬手,手指在半空抖了一抖,像指向誰,又像什麼都抓不住,終于垂下去。錦衛中領頭者已俯,以匕首尖挑開死結,繩子被割斷一截,像斷蛇一樣垂下。另一名錦衛出披風,一把覆在龍之上,順手將前跡按住,喝令:「傳太醫!封外門!」
殿瞬息翻盤。才方還在悶黑中合力勒殺的十四雙手,如今被一一扳斷,扣上冷的鐵。尖聲被音堵住,跌撞聲連連,有人想往屏後鑽,被長戟橫掃撂倒;有人狼狽爬起,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在地上潦草畫出幾條水。楊金英被按在地上,頰側著冰冷的磚,耳邊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如鼓如濤。眼角餘看見榻邊那截被割斷的麻繩,像一條沒了命的蛇,靜靜躺著,嘲笑地扭作一個死結。
Advertisement
簾外又一陣腳步急至,方皇后的宮人高聲請示,一層又一層「娘娘駕到」的呼喊像水一樣進來。簾一掀,金縷羅掠過,香風裡有冰與藥的氣息。方皇后眼睛迅速掃過殿中狼藉,目在繩、、簪、被角的褶皺上一一停住,最後落在榻上的人上。的手微微一,卻很快了,向太監擺手:「退散外人。留醫藥,封門搜,勿走一人。」
轉,與地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對上——那是楊金英的眼。那雙眼裡,沒有求饒,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耗盡的冷與倔。像一片結了霜的湖面,底下黑水翻湧,表面卻不裂。方皇后心中某一線微不可見的弦,被這一眼輕輕撥了一下。可很快垂了睫,指尖在袖握,語聲清冷:「綁起來。」
楊金英被拉起時,膝蓋發,像是別人的。被扭住手腕,冰冷的鎖鐐扣在上,金屬的齒咬住皮,細細的痛一路攀上骨。回頭,看了一眼榻上那張蒼白而尚在息的臉,角慢慢勾了一下,像笑,又像咬破一點。
「差了那麼一線。」在心裡說。忽然覺得很累,累得像把全的骨都擰乾了水。想到花園雪地中那一圈痕,想到每一雙被針尖刺破的手指,想到姐妹們的眼淚與咬牙,想到誰在黑夜裡背著抖,誰在燭影下悄悄學著如何打活結。活結。的頭了一下,笑意更冷。原來造化從一開始就把們領到一個死結面前,讓們以為那是活的。
一名錦衛掀開屏風,從其後拖出兩名藏匿的宮,們被嚇破了膽,四肢發,裡只會重復一句:「不是我,不是我……」更外頭傳來小太監的哭嗓子,說抓到一個逃奔去報皇后的宮。楊金英眼皮抬也不抬,知道那是誰。不怪——也無從怪。人各自有命,誰又能替誰擔。
太醫們帶著藥匣魚貫而,銀針在燭下亮了一亮,捻斷的線、十香筋散的味道、新拆開藥包的草腥氣在空氣裡混一團。嘉靖斜倚在錦被中,被迫含了半丸藥,口起伏仍急。太醫用細竹管撐開他的口,探看咽的瘀痕,又解查視簪刺的淺創,額上汗珠連串。他們一面低聲稟報,一面怯怯覷皇后的神。方皇后只是點頭,比常時更白些,眼尾細紋冷冷繃著。
Advertisement
錦衛傳令,抬出幾只烏漆的大箱子,裡面是套好的刑。鐵嵌在皮上,皮裡藏著暗鉤,專為細弱之設。殿角迅速架起簡陋的刑架,木頭上還留著舊日的刀痕與黑斑。這一切並不為凌遲于市所設,卻足以讓人先嘗到什麼做「先去骨,再問話」。其中一人抬手,袖下,出前臂一條淡淡的疤,那是他吃刀的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