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問:「皇后,『步輦』要置幾級?」道:「兩級,勿高。」又問:「膳幾案?」道:「三案,魚不可太。」侍不明:「何以?」說:「祭告天地,以敬為先;太太,致人貪心。」一席話,幾個太監互覷,暗自驚服——皇后的克己,竟細至膳味。
也會笑。初夏夜深,螢火起自芍藥叢中,像無數微小的燈。劉據拿著捕螢的小籠跑來,問:「母后,這燈是誰點的?」蹲下,指尖點在他眉上:「是夜。」他咯咯笑,螢火照在他的眼裡,像兩口小井映著星星。那樣的夜裡,以為這一生會這樣過去——不驚不詫,不爭不奪,做一個讓天下都忘了名字的皇后。
可風聲總在看不見的地方改向。霍去病病逝後,宮中大宴不再酣。衛青依舊持軍,卻漸疲態。邊郡戰報忽喜忽憂,輿論在朝堂與市井間往返,如一面被寒風鼓脹的旗。士族們的眼神慢慢變了:他們敬衛家,亦懼衛家。衛子夫收拾案卷時,常能在紙邊嗅出一的味道,那是猜忌在牆裡生苔。
某日,丞相公孫賀宮覲見。此人娶了衛君孺,與衛家結親已久。退朝後,他繞道來長樂宮請安,言辭恭謹,眼底卻藏著浮。衛子夫讓人上茶。公孫賀端著盞,指尖微抖,茶面一圈圈散開,映出他不安的臉。忽然明白,宮外的風比想像的大得多,且正從四方打過來,拍著每個人的後背。微微一笑:「相國日理萬機,且要保重子。」他忙起稱謝,退去時不小心磕到幾角,發出輕微的聲響,像一只脆薄的杯子被指甲劃過。
皇后之位坐得久了,人的喜怒會生,生在更深更的地方。學會了不在臉上一,卻在那些夜裡,一遍遍重算宮裡的燈數。對侍說:「今年冬令,燈點。」侍不解:「宮裡怕冷。」淡淡道:「怕的不是冷,是燈太多。」
劉徹仍舊在高奔走。朝會之上,他談大司馬,論鹽鐵,定郡國,目像刀,將人心一寸寸剖開。夜裡他偶爾來,上帶著外頭的風味,清冽而苦。衛子夫替他解帶,指尖到他腕上青筋。劉徹忽問:「太子近來如何?」一怔,隨即答:「謙慎,守禮。」他垂眼:「太謙慎了。」心裡一,卻不敢問。劉徹把手向燭火,火焰一閃,照見他眼裡一點不易察覺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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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一點荒涼牢牢記住,藏在心的最深。從那晚起,更在他面前說話。懂了:有些東西,說不得,說了便會碎;有些東西,問不得,問了便會冷。只在沉默裡,讓一切照舊——把太子的課加了一篇《春秋》,把祭禮的節數又削了一級,把織室給宮人添了兩匹更耐磨的布。
三十八載,無爭無名。像一條被輕輕拉直的線,連接了宮廷的日與夜。的影總在檐下、廊角、荷香旁、簾影中,像一片被風摺疊的薄雲。的名字被輕聲呼喚,又被輕聲放下。人們記得的端正、的節度、的沉默,卻忘了也有心——那顆在每一次風來時,先把自己按住,再把周圍按住的心。
直到有一回,在建章宮外的龍華門下迎駕,天正好,雲紋像刻在天上的玉。遠忽有喧嘩,一名男子帶劍奔行,守門者攔之不住。消息很快傳進廷——陛下疑有異人宮,震怒,搜城,閉門,連斬門候。那夜長安震,城樓上的風像從天邊拔來的刀,冷得腸胃都。衛子夫在臺階下站了很久,直到腳尖被寒意咬住。忽然明白,三十八年的無爭,不能抵過一瞬間的疑懼;而疑懼一旦生,便會沿著最細的裂竄往整座城。
回到長樂宮,坐在空廊裡,讓風穿過袖口。燈在風裡擺,擺得心裡發疼。對近侍說:「把窗關嚴。」近侍忙去。又說:「不可全關,留一線。」近侍怔住:「為何?」盯著那一線黑:「總要讓夜氣進來一點,人醒。」
次日朝會,劉徹的眼神更冷,話更短,命令更快。三輔大搜,上林閉,長安十一日不得出。有人說城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扣住了嚨。在宮裡為祈安燃燈,燈在壁上走,影子忽長忽短。覺得有一隻無形的眼,在高盯著、盯著太子、盯著衛家每一個人——不是恨,也不是,是那種把一切都當棋子的凝視。
忽想起年時在平侯府唱《上邪》的一夜。那時以為,可以讓人一生往前;如今知道,能讓人站穩的不是,是秩序,是節度,是在風裡也不的手。把手攏袖中,像攏著一盞小小的火。火不亮,但在。輕輕呼出一口氣,對自己說:要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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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什麼?說不出。只是從這一刻起,開始在每一份賬冊旁多畫一道細線,在每一門闔上試了兩遍鎖,在每一次與太子對坐時多停了一息。讓人把舊年的符節亮,把車駕檢修,把長樂宮的兵庫清點一次——用了皇后才有的名義:防火。侍們忙得腳不沾地,誰也沒覺得不妥。
夜深,召石德宮,讓他與太子在燈下對讀《左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