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至「國之將亡,必多妖孽」,石德聲音止住。太子抬眼看母后。衛子夫只道:「讀下去。」太子凝視半晌,低聲續讀,聲音一字一頓,像把一面看不見的盾慢慢舉起。
知道,風口已至。仍舊無爭,仍舊無名,仍舊在每一該安靜的地方安靜;可已經把每一細線繃——繃到連自己都不知道何時會斷。把那一線窗留著,讓夜氣進來,讓的心不至于被悶壞。坐到天將明才起,走過長廊時,朔風正從宮門裡鑽,帶著一幹冷的沙味。忽然明白,那不是普通的風,是將把一切吹歪的風。
三十八年,世人記得「無爭」。可「無爭」並不等于「無守」,更不等于「無決」。在心裡默念——若有一日,必須做出選擇,我會記得今日的風,記得這一線未關的窗,記得太子捧書時穩住的手。把一切記住,像把一枚針別進襟裡,針尖向,誰看不見,只有被扎的那個人知道。
遠驟然有鼓聲響起,像雷從城外滾來。抬頭,雲得很低,像要掉下來。把斗篷攏,轉向殿走去。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的每一步都會在更的石頭上踏出印子。無聲,無名,卻深。
而下一陣風,已經在城外集結了。聽不見它的語言,只聽見風裡藏著的金屬聲,一點一點敲在心上。低聲說:「來吧。」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道命令,在的世界裡生效。
等回頭再看長樂宮的檐角時,雨已停了,瓦上一滴水緩緩落下,落在臺階的裡,沒有聲響。知道,安靜過後,必有聲。那聲,將從「巫」字的影裡長出,長可以遮天的樹。把手背在後,手指在掌心裡悄悄扣了扣,像在宮牆上敲了一下。牆沒有回音,風替它回了。笑了一下,不讓任何人看見。
第五章 巫蠱之禍:帝心疑懼的導火索
建章宮外,風聲愈發凌厲。劉徹夜宿未央,卻輾轉反側,目常在燭影裡飄忽。那日龍華門前的驚擾,像一顆石子擊進他心湖,掀起漣漪不斷。他的眼神,從此多了幾分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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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男子持劍而,影跡無蹤,守門者盡斬。可劉徹心知,這絕非尋常竊盜。他一生最怕的,從不是匈奴鐵騎,而是看不見的東西——影、詛咒、妖異。于是大索長安,封門十一日。那十一日,城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住咽,百姓噤若寒蟬。
衛子夫靜靜坐在長樂宮,聽著風將簾幕拍打。侍小心稟告:「皇后,城中謠言四起,言有人以巫蠱害聖上。」
「巫蠱……」輕輕復述,眼神深沉。
蠱者,以蛇蟲毒封于中,相噬而存,餘者最毒,以禍人。此等言語若被信,便能摧毀一個家族。想到太子,想到衛青,想到霍去病墓前的冷風,心口一。
當夜,請太子宮。燭火下,劉據姿清峻,卻仍帶年書卷氣。凝視良久,緩緩說:「據兒,宮外有風,須謹言慎行。」
太子沉聲應:「母后放心,兒必守法度。」
想手他肩,卻又收回。知,這孩子心溫厚,正因如此,更易為別人手中刀。
江充的名字,從此不斷被提起。此人素來與太子不合,趁勢附耳帝旁,言東宮暗養巫蠱,埋偶人咒詛。劉徹眼神愈發冷,下令搜查。
一天清晨,宮門大開,數百騎士直宮苑,江充領隊,聲勢如山。宮們驚惶失,紛紛匍匐在地。衛子夫端坐殿中,聽得急促腳步近。
「奉旨搜查!」江充聲音森冷,目掠過,竟不加一禮。
衛子夫心底一寒,卻仍鎮定道:「太子宮闈,豈容擅闖?」
江充冷笑:「皇后言差。奉聖命,搜巫蠱之跡,誰敢阻?」
不久,東宮中竟翻出偶人、符咒、蠱。有人聲稱見太子親祀詛咒。劉據聞訊,臉煞白,聲聲辯白無人肯聽。
消息如野火傳遍長安——太子以巫蠱弒父!
百姓惶惶,群臣側目。衛子夫聽罷,心頭如萬箭穿。明白,這是羅網,是刀鋒。
夜半,太子奔至長樂宮,衫凌,眼神驚惶。
「母后,江充設計,兒無辜!」
衛子夫著他,忽然想起年時的歌聲——“上邪,我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心底有久違的烈意,湧上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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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兒,若任人屠戮,則萬劫不復。要活,就得先自救。」
太子愣住,聲問:「如何自救?」
衛子夫緩緩起,取出皇后之璽,放在案上,聲音低沉卻堅決:「假傳聖旨,拿下江充。開庫取兵,調長樂衛戍。母后助你。」
太子怔怔著,那一刻,他看見的不再是沉靜的慈母,而是一名決絕的政治者。
長安的夜,火忽起。太子軍旗出現在街口,數萬人隨之而。有人跟隨,有人逃散,百姓嘩然——「太子反!」
五日混戰,流渠。太子軍漸敗。劉徹自甘泉宮得報,怒火如焚,下詔誅江充三族,卻也從此斷絕了對太子的最後一信任。
衛子夫坐于椒房殿,聽見鼓角聲遠去。知,一切已覆。
命人備繩,解下皇后之璽,輕輕置于幾案。
「這三十八年,我無爭,無言,無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