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頭來，仍要以‘反’字了結……」
仰首，眼神平靜，繩索漸。
殿外，風聲獵獵。
第六章 公孫一案：親族牽連
秋風從未央宮殿脊上刮過來，像一把薄刃住城的嚨。衛子夫在簾後坐著，手邊的溫湯已涼，香盞裡的煙繞了三匝便斷。侍低聲稟報，聲音像從石出來：「皇后，丞相公孫賀又上章，求追捕陵大俠朱安世，以贖令郎敬聲擅北軍錢之罪。」
的指尖停在案隅，沒有。公孫賀娶了的姐姐衛君孺，與衛家結親多年；公孫敬聲年驕奢，這回擅用軍錢，本只是可罰可戒的過失，他卻要以立功贖罪。衛子夫抬眼，看見窗紙上映出一株黃葉的影，風一過，影子碎兩半。
「讓他去。」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但告知相國——凡事有度。」
翌日，朝堂上，公孫賀叩首請纓，劉徹一笑，拊幾道：「可。」鼓聲一震，王城門啟。數日之後，朱安世果然被縶于獄。此人素稱桀驁，押解至廷尉時仍抬著下，角掛著薄薄一線笑。史問：「可知罪？」朱安世看了看案上筆墨，忽然道：「我知丞相一家之罪。」
堂下譁然。史怒拍驚木：「妄語！」朱安世從容不迫，隔著鐵索抬手作揖：「我有奏章一封，願直上殿庭。」
奏章很快了前，墨痕未乾，字字如。其上告發公孫敬聲與石公主私通，且言上甘泉宮道旁埋偶人，祝詛陛下。最後一行，筆意突轉，利得像刮臉：「丞相禍及宗矣！」
殿中一片靜，靜得像有人把整座城按進水裡。劉徹慢慢放下奏章，眼裡的由冷而明，再由明而暗。片刻後，他只說了一個字：「驗。」
雨連日，廷尉獄外長巷積著細水。公孫敬聲被押至堂下，面如紙，膝行而進。責問如箭，他語無倫次，連「不敢」兩字都說不整。又有人把石公主請到殿前，公主素以孤高著稱，眼神冷得像一泓井水。抬頭對上帝座的視線，忽淺淺一笑：「陛下信，便信；疑，便疑。」劉徹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沒有再看。侍會意，將人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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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風很大，建章宮的銅鈴打在柱頭上，發出低沉的聲。衛子夫在長樂宮開窗，讓風穿過簾幔，抖散香灰。知道，事已經越過了最險的一道坎——疑心起，刀就下。第二日清晨，公孫賀父子下獄，幾日後死訊傳來：父子俱亡于獄，無審結之詞，只有冷冷一行：「以大逆論。」
讓人退下，自己坐了很久。簾外的榆葉一片片落，像有人在高撕書頁。想起姐姐衛君孺年輕時的笑，想起公孫賀來宮請安時杯中微漾的茶，一字未言，只是把掌心攏袖口——這種時候，任何言語都會為證詞。
未幾，諭旨又下，諸邑公主、石公主相繼遇害，罪名寫得乾脆冷峻。更冷峻的是第三道：長平侯衛伉，衛青之子，與公孫氏相連坐，當誅。消息殿，太子劉據握住幾角，指關節發白：「母后——」
衛子夫抬手，示意他莫言。著太子的眼，語氣極平靜：「記住今日。」劉據頭滾，終于強自咽下。他這才明白，母后要他記住的，並不是親族之死，而是死的方式——疑懼如網，一旦撒開，連最的骨也能一把攫住。
衛青在軍中聞變，朝請罪，滿殿的甲冑像一層雪。他不求開釋，只求「坐我，不坐子」。劉徹目不斜視，說：「功大者責亦重。」殿上無人敢出聲，只有風從丹陛上掠過，卷起襬的一角。衛青退下時，背影沉，大纛在殿外呼啦啦地響，像一頭傷的在。
夜裡，衛子夫親自赴椒房祀燈。四盞長明燈一字排開，燈心簇著細弱的藍火。跪下，輕輕把燈芯捻短，又點亮一盞。侍不解：「皇后，四盞已足。」道：「今日須五。」侍怔著看。沒有解釋：四是方，五為中。天地四方皆，唯有守住中，才不至于立刻坍塌。
翌日，遣人往軍中探衛青，帶去的不是藥，而是一條簡潔的訊——「持重」。回信只有兩字：「省之。」墨蹟重，像一柄刀從紙背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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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傳言越來越怪，巫、蠱、偶人、詛咒，像蛇在裡竄行。太常寺為辟邪而增祓禊，巫覡進出如織。凡此一切，皆在說給一個人聽。衛子夫明白，帝王一旦把目投向不可見之，所有可見的事都會失真。不能阻止，只能讓長樂宮的節令如常——三日一清庫，五日一點兵，十日一校侍口供。不需要證明什麼，只需要在最薄的橋上多鋪一層板。
然而橋終究細。某天夜裡，侍慌忙奔，跪地啞聲道：「皇后，廷尉新榜——諸邑公主、石公主罪坐已行。長平侯衛伉，于市斬。」話未畢，人已抖。
燭被風得一低再低。衛子夫只是抬手，讓他退下。殿重歸寂靜，只有銅一滴一滴落水的聲。忽然記起多年以前，平侯府的曲終人散，被送上那輛尚軒車時，平公主拍著的背笑說「毋相忘」。恍如隔世。從未忘，卻也知道，宮中最容易忘的，是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