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善良了一輩子,哪怕被人算計,首先想到的還是別人的難。
我心里一酸,握住他糙的手。
第二天,村長就拿著一份《土地租賃協議》挨家挨戶地跑。
陳家建廠需要征用村里的土地。
統一給出的租金,是八百塊,連租三十年。
這個價格,比大家自己種地一年的收還要高出一些。
村民們幾乎沒有猶豫,都痛快地按下手印。
到我們家時,村長臉上的表有些為難。
他著手,家長里短地寒暄了好一陣,才對外公說。
「老李哥,陳老闆點名要你家那三畝地……」
外公點了點頭。
「行啊,大伙兒都同意,也是好事兒。」
「這個……」村長面難,從兜里掏出一份單獨的協議。
「陳家那個大小子,就是陳宇軒,他說……說你家地勢低洼,一到雨季就容易澇,建廠的風險大,所以……所以價格只能給到三百一畝。」
外公愣住。
我們家的地,是村里最好的水澆地,地勢平坦。
村里誰不知道?
這招分明是沖著我們來的。
我心里的火「噌」地就冒起來。
欺人太甚!
「村長,你回去告訴陳總,這地我們自己留著種!」
我冷臉就要轟人走。
「哎喲,小孩子家家的,可不好瞎起哄!」村長急了。
「老李頭,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全村都簽了,就差你們家這三畝,陳總說了,要收一起收,一戶不簽,這廠子就不建在咱村了。你這是要斷了全村人的活路啊!」
好大一頂帽子。
陳宇軒這招夠狠。
外公一輩子老實本分,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這是欺負人!我們家的地怎麼了?村里誰不知道……」
「老李哥,你就當行行好,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吃點虧吧。」村長長嘆氣,「人家陳老闆又捐錢蓋學校,又給大家伙兒找活路,咱不能不知好歹啊。」
「這不是知不知好歹的事!」我忍不住用拐杖轟走村長。
「想租地,可以,按全村統一價,一畝八百,一分不能。不然,就讓他陳家的廠子換個地方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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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我看著他,就知道這事肯定沒完。
10
果然,還沒到第二天中午,外面就開始傳這話了。
「聽說了嗎?老李頭家不同意,嫌錢!」
「多錢啊?」
「陳老闆給八百,他不要,獅子大開口,非要兩千一畝呢!」
「我的天!兩千?他怎麼不去搶!這不是明擺著要毀了這事嗎?」
「可不是嘛!聽說那天被蛇咬的時候,老李頭是離陳家小兒子最近的人,他外孫早看見那蛇了。為了不讓老李頭救人,假裝撞上拖拉機,沒曾想!嘿,撞狠了,真傷了!現在人家陳總還能不計前嫌來村里建廠修學校,老李頭一家還蹬鼻子上臉了!」
「太不是東西了!全村人的飯碗,都要被他一個人給砸了!」
我坐在院子里,這些閑言碎語傳得一清二楚。
編得有鼻子有眼。
不到下午,張大爺紅著眼,沖進我們家院子。
「老李頭!」他指著外公的鼻子,手直髮抖。
「我拿你當老哥哥,你就是這麼對我的?我家小石頭等著錢做手,你非要斷了我孫子的命是不是?」
老實的外公,一下被他罵懵了。
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張啊,你聽我說,事不是那樣……」
「我聽你放屁!」張大爺怒吼道,「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要兩千一畝!老李頭,你你的良心,還在不在!」
接著,李嬸也來了。
后還跟著好多村民。
一個個義憤填膺,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老李叔,我們家就指著這工廠給兒子娶媳婦,您就行行好吧!」
「是啊,不能因為你一家,耽誤了我們全村啊!」
「做人不能太自私!」
一句句指責撲面而來。
全都扎在外公心頭。
他的臉蒼白如紙。
他想解釋,可聲音完全被淹沒在嘈雜的聲討里。
我踉蹌著站起來。
「我們沒有……」
更是沒人聽我說話。
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只覺得寒意裹。
這就是人。
陳宇軒,重活一世果真是耍的好手段。
沒費一兵一卒,就讓我家變全村的公敵。
11
外公僵在原地,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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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我喚了一聲,嚨又干又。
他沒應,只是緩緩轉過。
走進屋里,背影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那一晚,家里靜得可怕。
外公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老舊竹椅上,對著窗外漆黑的夜,幾個鐘頭就這麼過去。
被全世界背棄。
他一輩子都活在「鄉里鄉親」這四個字里。
如今,這四個字變轉向他的刀尖。
電話鈴聲劃破死寂。
是進城打工的媽媽。
電話那頭,我媽聲音帶著哭腔,在農村寂靜的夜里,顯得清晰無比。
「爸,我老闆娘都是咱村出去的,弟媳婦今天打電話跟告狀,說我們家要兩千一畝,故意不讓村里建廠子!現在廠里的人都在背后我脊梁骨,罵咱家沒良心,說我有個貪得無厭、自私自利的爹!」
「他們說,就因為我們家,全村人都沒活路了!爸,我在外面打工多難啊,你別再讓我難做人了行不行?很快就高中大學,我得掙錢啊。」
外公聽著,越越小,最后蜷一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