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順著陡坡滾下去。
「嘶啦……」
膝蓋火辣辣地疼起來。
我撐著子,被劃開一個口子,順著小往下淌。
還混著泥土,黏黏糊糊。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天已經黑。
外公正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
看到我這副狼狽樣子,臉瞬間變得驚恐。
「你這孩子!這是去哪了!」外公幾步沖過來,蹲下子查看我的。
又看了看我背上的筐,「你上山去了?」
我咧開想笑一下。
「沒事外公,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外公拿水沖洗我的傷口,一言不發。
半晌才出一句。
「都怪我!都怪外公沒用!」他的肩膀微微聳,眼淚滾燙。
「讓你這麼小年紀還想著給家里掙錢!現在地沒得種,外公一定……一定想想別的路子!」
我的心又酸又脹。
那晚之后,外公好幾天都早出晚歸。
我問他,他說去老伙計家下棋。
可他回來時,上總帶著一機油的怪味。
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手抖得厲害。
我起了疑心。
15
這天,我沒去學校,悄悄跟在他后。
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村西的工廠。
我的心不一沉。
晚上,外公拖著回來,一進門就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休息。
看著他胡下的鞋,油油膩膩,破破爛爛,大腳趾的地方約約泛紅。
腳背腫得老高,上面全是水泡。
「外公,」我的聲音哽咽得有些發悶,「您去那廠里了?」
他子一僵,沒吭聲。
我看了眼他肩膀位置,模糊。
麻布的工服被汗水浸,又干涸,邦邦地黏在傷口上。
「他們讓你干什麼了?」我眼眶發熱。
「……托著機而已。」外公猶猶豫豫,終于開口,「外公就是頭幾天不習慣,過陣子皮糙了就好了。」
「合同上不是寫的一天八小時嗎?我聽小石子說,他們天天讓人干十二個鐘頭!」
我眼淚還是涌了出來。
為了錢,還要向刁難自己的人低頭。
「我去給你討說法!」
「別去!」外公一把拉住我,「瞎胡鬧!」
「他們不給加班費,聽說張大爺他們抱怨幾句,村長家的親戚還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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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我說,」外公嘆了口長氣,聲音里只有妥協。
「現在村里好多田都像咱家一樣,種啥啥不長。除了這個廠,還能上哪找活兒去?工頭說了,肯干十二個鐘頭的,一天給五十塊錢。五十塊啊……再加上外公這些年攢的,你媽媽寄的,過陣子就能給你配臺電腦啦。」
他渾濁的眼睛里帶著祈求。
「這活兒,村里多人破頭都搶不上呢。咱不鬧,啊?安生些,外公能干得。」
我攥拳頭,看著他肩上那兩塊傷,再也不說。
行,我不鬧。
16
「柯,別得意。一次的輸贏算不了什麼。你看,只要我認真起來,你很快就會被我甩在后。我們之間的差距,不是靠你耍點小聰明就能彌補的。」
第二模擬考,陳宇軒的績又趕上來。
我沒說話,心里冷笑。
差距?
是啊,差距足以讓我們這一生毫無集。
我本不想和他爭個高低。
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他覺得不甘心,只有陳家覺得那件事里到了委屈。
當初如果外公去救,他家弟弟就不會傷。
他自己出不來,就非要把我揪進這漩渦里。
而我,只想給外公買雙鞋。
中考如期而至。
我的績縣里前五,順利被錄到市重點。
高中后我去住校,聽說陳宇軒去了國際高中,大學早早規劃出國。
我終于擺了在陳宇軒眼皮子底下過日子。
和陳家的集,終于斷了一條。
三年后,我考省會的重點院校。
我以為日子就可以這麼平靜地過下去。
寒假到了。
村里在外打工的人都回來了。
除夕夜,陳建國在村委會大院里擺上流水席,宴請全村人。
席間,他一手舉杯,意氣風發地開始演講,說要帶領全村人民發家致富。
村里人聽得熱沸騰,掌聲雷。
「明年,我們工廠還要擴大規模,到時候,村里家家戶戶都有人能進廠上班!我保證,不出兩年,我們村,人人都能住上小洋樓,開上小汽車!」
又是一陣歡呼。
我坐在酒席間,冷眼旁觀。
多麼慷慨激昂的許諾。
可這繁華的背后,是多村民的汗,多被污染的土地。
他們難道沒想過,為什麼村里的地,這些年都種不出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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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酒過三巡,陳建國走到我們這一桌。
他拍了拍我外公的肩膀。
「老李頭,是不是心里還是不服呢?你看你這外孫,多出息,當時次次考試都拿第一,把我們家宇軒都比下去了!中考開榜就是縣前五啊!多驕傲啊!現在又是重點院校高材生,全村就你外孫最牛!」
他上說著夸獎的話,眼里沒有半點笑意。
外公悶了口酒,沒說話。
我媽趕站起來,賠著笑。
「陳總,謝您給了全村人帶來工作機會。」
陳建國意興闌珊,上我媽的酒杯。
「哎,說的什麼話呢。就是你爸呢,年紀也大了,其實在廠里也干不了啥活兒了。年后就別來了。」
一瞬間,宴席上的氣氛冷了,嘈雜的聲響全部落地。
大家不互相使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