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大家都在暢想未來的好日子。
只有外公,默默地拉著碗里的飯。
他那份賠償,因為當初陳建國欺負他老實又缺錢。
簽的時候連哄帶騙,工錢得只有別人的四分之一。
算下來,他拿到的賠償,還不足別人家的零頭。
回到家,薄薄的一沓錢就在桌上。
他坐在院子角落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媽在電話里勸著。
「爸,錢多錢無所謂,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外公不吭聲,只是捂著電話的背影,愈發蕭索。
晚上,他屋里的燈還亮著。
「外公,這麼晚了還不睡?」
他抬起頭,眼睛里渾濁一片。
「,外公是不是沒用了?了家里的拖累。」
我的心猛地一。
「胡說什麼呢!您怎麼會是拖累?」
「你看,人家都拿了那麼多錢,能在鎮上開店,過好日子了。我……我拿的這點錢,給你們幾個買件裳都不夠。」
他的聲音只剩挫敗。
17
我看著昏黃燈下,他布滿老繭的手。
那雙手,小時候曾為我編過竹蜻蜓、小螞蚱。
腦子里突然靈一閃。
天微亮,我就往市區里跑。
帶著外公以前編的一個小竹簍,直奔市里最大的連鎖文創產品店。
店里的東西琳瑯滿目。
大多是機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致,但編不了復雜的款式。
「老闆,看看這個。」我把竹簍遞過去。
他接過去,有些漫不經心。
拿在手里翻了翻,表就變了。
「這手工這收口……現在很見了。」
他扶了扶眼鏡,看得更仔細。
我心里有底了。
「我外公編的。他干這個一輩子了。老闆,您店里那些機貨,跟這個沒法比吧?」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手藝是好手藝,可惜啊,流水線的產品勝在便宜。手工的本太高,賣不上價。」
「賣不上價,是因為沒有展示的空間。」我湊近一步。
「您想想,現在城里人都講究個懷,講究個獨一無二,款式復雜的機就出不來了吧。您把它掛出來,寫上『傳統手藝人手作,可接定制』,價格翻三倍,信不信有人搶著要?」
老闆眼睛一亮,顯然是被我說了。
Advertisement
「還能編別的嗎?」
「當然能!」我拍著脯保證,「只要您要,啥樣的款式我們都能編。」
「這樣,你先讓你外公編兩百個小螞蚱。我放到學校門口的幾家門店,看看反應。」
我興沖沖地回到家。
把那張寫著訂單的紙拍在桌子上。
「外公!你的手藝被人看上了!」
我把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重點強調,是老闆看到我帶著的竹簍,驚為天人,求著我下訂單。
「老闆說了,就認準您這手藝了,別人編的他都不要!」
外公拿起那張紙,手都在抖。
「我……我這老胳膊老的,還能行嗎?」
「怎麼不行!寶刀未老!」
外婆也跟著幫腔。
「都給你把生意拉來了,你就試試唄。田是種不了了,后山的竹子那可有的是。」
天剛蒙蒙亮。
院子里傳來「唰唰」的聲音。
是外公在劈竹子。
他一夜之間,狀態年輕了十歲。
腰桿直,眼神里也有。
他把竹子一挑選,劈開,拉均勻的竹篾。
那些曾經悉的活兒,如今做起來,確實有些費勁。
他的手指在竹篾間翻飛,一一挑,一穿一拉。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學著給他打下手。
「,你這個不對,這篾條要從下面穿過去。」
「哎喲,你慢點,手別劃著了。」
他一邊編,一邊絮絮叨叨地指點我,帶著久違的神氣。
灑在院里。
外公哼起了不調的歌謠。
「真好,沒想到老了……外公還能幫上忙……」
他笑著。
眼淚卻順著臉上的褶子滾下來。
第一筆款很快打到我卡上。
我告訴外公,這筆錢,比他從工廠拿到的賠償款,還要多。
外公在電話那頭愣了足足有一分鐘。
隨后我聽見電話里面傳來他的哽咽。
我幫他設計了幾個新樣式。
這些新樣式在城里賣得特別好。
訂單像雪花一樣飛來。
外公一個人忙不過來,村里幾個賦閑在家的叔伯也過來幫忙。
我家的小院了村里最熱鬧的地方。
18
一晃眼,四年過去。
有了這份事兒后,外公堅持不讓我再去當家教掙錢。
我專心學習,如愿獲得本校的保研資格。
Advertisement
有了錢,外公把院子翻新了,加蓋兩間大屋。
一間當倉庫,碼著理好的竹篾和品。
一間是工作間,下雨天也不耽誤干活。
那幾個叔伯嬸子,都了固定員工。
每天院子里說笑聲和劈竹聲,都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小竹編不在城里那家文創店賣,現在網上也開了店。
外公從工作間走出來,了手上的汗。
「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在家手,比在外面打工掙得還多。」
我笑著把賬本合上。
「那可不,全靠外公您這雙巧手。」
「是靠我的好外孫。」外公拍拍我的肩膀。
這幾年,外公的越來越好,臉上舒展許多,人也說笑了。
「外公,過兩天我們去趟城里吧。當初要不是那位老闆,我們的東西也賣不出去。咱們得當面去謝謝人家,順便送點自己家種的菜。」
外公連連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做人不能忘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