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時細看,這疤痕新舊疊,分明是被人多次燙在同一所致。
窗外忽來陣陣驚雷,玉膏瓷瓶在趙晏掌心翻轉流連。塌上人翻的窸窣聲刺得他間發,“倒睡得十分坦然。”
他為扯過錦被,又解下床邊垂簾,才轉離去。
推門而出時,衛驍正提著油燈候在廊下影里,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畫像,昏黃的線映出畫上子柳葉一般的眉。
“溫侍郎嫡的生辰也一并送到了。”衛驍的臉略顯繃,“德妃娘娘說…下月初三宜納彩。”
母妃不喜晚昭,曾為他親選了一位側妃。
正是這畫中子,禮部侍郎嫡,溫晴玉。
趙晏淡淡掃過,“都依母妃。”
溫晴玉的父親溫遠征頗有才能,是他日后黨團中的核心力量。
…
傍晚將暗,微末醒來時先嗅到玉膏若有若無的苦杏味。
房中僅剩一能窺的亮,認出這是沁水閣的耳房。
前世舍命證蘇晚昭清白,險些被趙晏打死時,曾在這里躺了一月有余。
索著拿起床頭案幾上的火折子點燃油燈,發現上面一并擺著的,除了玉膏與金蟒玉帶,還有一套疊得齊整的水云錦裳。
是從未穿過的紫紅。
這帶著濃郁的張揚,實在與當下份不符。
屈指過玉帶蟒睛的漬,那是昨夜昏睡時不慎染上的。針線筐里多了絞孔雀線,針里穿著的還是睡前用的雪蠶。
“微末姑娘,你醒了?”
門扉忽被叩響,衛驍的影映在泛黃的窗紙上。
“衛大人,什麼時辰了?”
“酉時四刻。”
微末恍然,竟睡了近九個時辰…
門外鐵甲輕聲作響,“王爺吩咐,要你試試那件裳是否合。”
微末拿起針線筐里的繡針,就著燈繡起了蟒爪,“王妃會不喜。”
衛驍著佩劍的手指了,“你總是說怕王妃不喜,是不是…對你很不好?”
微末角一勾,卻無毫笑意。
看似無心的話語最能引人深思。在不經意間流出的每一句,都會令眾人對蘇晚昭的好下降一分。
縱是貴如王妃,離心離德也只會走向窮途末路。
房中再無聲音傳來,衛驍了汗的手掌,猶豫片刻才又試探道,“你昨夜淋了雨,可要我幫你喚府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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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衛大人掛心,奴婢很好。”
衛驍尷尬一笑,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喃喃,“也不用我衛大人的…”
…
微末指尖翻繡的飛快,整夜過去也毫無困意,直到天微白,用天藍蠶勾的蟒睛終于形。
晨早重,打在的麻襟上冰涼,將玉帶塞進斜領對襟里,朝趙晏的書房走去。
趙晏每日寅時四刻起,此時應當正在書房用早膳。
鑲金玉筷挑起半塊暗紅的桂栗糕,濃焦甜膩的糖味便徑直刺趙晏鼻腔,他不悅地皺眉,“你做的?”
“是薛廚娘做的。”衛驍盯著焦紅的糕點,只覺這東西定會甜得發苦,“大概是糖放多了…?”
微末捧著玉帶悄聲來到階前,掃了一眼正被玉筷審判的方形小糕。
趙晏并不喜甜,卻獨桂栗糕。
他濃郁的桂花香,淡淡的新栗味和若有若無的微微甘甜。
若摻了糖便會過于甜膩,反了他最厭惡的甜點。需將糖換量晶糖,再佐以文火熬煮出桂花和新栗的香氣,才正對他挑剔的口味。
前世采桂蒸栗,反復鉆研調整,才蘇晚昭牢牢拴住了這男人的胃。
蘇晚昭只需拿著銀勺在桂花中翻幾下,便理直氣壯稱是自己親手所做。
玉筷從趙晏掌間倏而落,記憶中的味道在舌尖空彌漫,讓他頓時沒了胃口。
起時才看到那貓在階下的纖影,手里捧著那條金蟒玉帶。
“為何不穿新?”
微末垂首將玉帶送到他面前,“奴婢份低微,實配不上那樣好的料子。”
趙晏被激起一陣傲,不悅冷哼,“那便隨你。”
手指上玄底金蟒時,他不由呼吸微滯。
鎖繡素有浮雕質,使金鱗片看似層層疊就。
針腳細勻稱,長短不偏半分。整蟒氣勢恢宏,蟒尾掃過的褶皺里似藏著邊關狼煙,藍銀豎瞳仿若淬著氣吞萬象的俾睨之態。
他只當小小奴婢蠡測管窺,不曾想繡工竟如此細膩磅礴。
晨漸暖,他凝著子染的長睫吩咐,“今日上朝,就束這九爪金蟒。”
微末猶豫著將手臂收回兩寸,“可玉帶尚未鑲嵌玉石。”
男人卻一把擒住的手腕,“那等俗,徒增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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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晏離開沁水閣時,薄荷香也一并漸漸散去。
衛驍驚奇地看著,“王爺從未如此高興過,你可真厲害。”
微末遮了遮緩緩高升的暖,“衛大人,可有新鮮的銀桂與板栗?”
“有!”
…
再回府,趙晏早已腸轆轆。
臨風廊下的矮幾上,靜靜擺著一碟桂栗糕。
與晨早不同,這兩塊明顯糖更淡,桂香更濃。
咬破糕時,冰糖的清甜混著新桂香漫過間,趙晏咀嚼的作忽而凝滯,連執盞的指節都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