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地一下沖上頭頂。
我瘋了一般繼續翻找,在一卷《詩經》中,一頁《關雎》被挲得幾乎起了邊,旁邊竟是子的簪花小楷批注:君子之思,亦當如此直接否?
下面,是他悉的筆跡,朱筆回應:卿乃吾之窈窕淑,自當琴瑟友之。
甚至在一本厚厚的《大學衍義》封皮夾層里,我小心拆開,里面出的,竟是一張當票。
當掉的,是我嫁妝里一支許久不戴的赤金嵌寶簪子!
換得的銀錢,數目不小。
墨香、朱批、當票,還有那盒蘇合香胭脂……所有碎片轟然拼合。
好一個風霽月的狀元郎。
好一個克己復禮的君子端方。
一怒火直沖顱頂,氣得我渾發抖,幾乎要碎手中的絹帕。
4
我真是萬萬沒有想到。
這般戲碼竟會落在我上。
昔日紅妝十里,笑映京華的狀元郎,我曾以為此生不變的良人,竟會如此待我。
當年,我為宰相嫡,多世族子弟、王孫公子踏破了相府的門檻。
王侯公子、勛貴世子,何種青年才俊未曾見過?
可我偏偏只看中他一人。
看他寒窗苦讀卻目清亮,看他衫簡樸卻不折風骨,看他于瓊林宴上不卑不。
他高中狀元后,得圣上青眼,卻也不過是翰林院中一介編修。
是父親在前數次力薦,說他「沉穩可靠、才堪大用」,他才得以調戶部行走,一步步接近權力中樞,為如今人人結的宋員外郎。
娶我那日,他牽著紅綢,當著滿城賓客、天子欽使的面,一字一句,說得清晰鄭重:「天地為鑒,日月為證,宋青此生,唯愿與顧君兒一人同心,白首不離,永不相負。」
言猶在耳,熾熱真誠,恍如昨日。
可這才幾年?
誓言墨跡未干,溫尚有余溫。
他竟已急不可待地將心皆付與他人!
我著庭中落花,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這世間的男子啊……」
這聲嘆息落下,心頭那點殘存的溫,隨之消散。
我斂起所有心緒,眼底再無波瀾。
喚來丫鬟將書房一切恢復原狀,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唯獨取出暗格中那盒蘇合香胭脂,將香膏盡數剔去,填滿令人紅腫潰爛的桃花癬,再小心置回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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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起那盞早已涼的茶,緩步走出書房。
5
夜深沉,宋青方才歸家。
他眉宇間帶著濃重的倦,口中連連說著「乏了」。
更后便倒頭躺下,不出片刻,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
我也闔上眼,假意睡。
約莫一炷香后,側之人卻有了靜。
他只低聲試探地喚了兩句:「君兒?君兒?」
我故作沉睡,毫無回應。
他不再呼喚,極其小心地掀被下榻,作輕緩,生怕驚了我。
我等他出去,悄悄起。
躡手躡腳地跟在后面。
只見他獨自一人進了書房。
我心頭微微一寬。
想來是還有急公務未畢,他方才只是假寐。
我輕提,正準備轉回房。
卻見他又從書房中匆匆走出。
手中分明握著那盒蘇合香胭脂。
他快步繞過寂靜無人的亭臺水榭,徑直朝著后院廂房的方向行去。
我怔了怔,隨即又為自己開解。
許是姑母近日不適,他特地去送些安之?
到底還是長輩要。
如此一想,倒覺自己先前多心,險些錯疑了他。
然而,這個念頭尚未轉完,他的腳步竟停在了表妹李兒的房門前!
更令我渾冰涼的是,那房門竟似早有等待,他未叩門,只輕推便側閃,作練至極。
這麼晚了……
他進一個未出閣表妹的閨房做什麼?
我悄步近窗。
只聽屋傳來李兒那把慣常聲,此刻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與親昵:
「青哥哥,你終于來了,兒等得心都要焦了。」
轟隆——
如同一聲驚雷在腦海炸開。
宋青和李兒!
竟是!
竟是那寄居府中的好表妹!
6
自姑父英年早逝后,父親憐惜姑母母孤苦,多年來一直接濟。
數月前,我見青日益忙于公務,深閨寂寞,便向父親提議。
請姑母與表妹搬府中同住,既全了親戚分,也全我一份私心。
盼著家中能多些人氣,有人說些己話。
姑母與表妹李兒便這般住進了后院廂房。
我待們極盡周到,不僅吩咐下人心布置居所,一應吃穿用度皆比照府中我的份例。
甚至時常將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江南進貢的云錦、宮中賞賜的珠翠,都分與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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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憐世坎坷,待如親妹。
子畏寒,我便將書房那張上好的白狐皮褥子贈了。
說想學琴,我便將嫁妝里那架名師制作的桐木琴搬去房里。
偶爾蹙眉說悶,我便放下手中事務,陪賞花刺繡,說話解悶。
我萬萬不曾想到……
我這般掏心掏肺對待的兩個人。
一個是我傾心托付的夫君,一個是我百般呵護的表妹,竟會背著我,行此茍且之事!
念及此,眼前陣陣發黑。
恨不能立時踹開那扇門,將這對忘恩負義的狗男斬于劍下!
我下意識地攥拳頭,指甲深深扎掌心,尖銳的痛才勉強拉回一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