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咖啡。
看著我抖的雙手,笑瞇瞇的。
「放心,我請個老手來教你。」
他說,「你跟他學,看著做,挨批我替你頂。」
我沒信。
直接把他打為魚的老油條。
沒想到他真搖來了人教我。
他負責替我挨罵,搖來的師父教我東西。
許多人的 20 歲像個雨季,淅淅瀝瀝。
我躲在他背后,從生疏走到嫻,匆忙卻平穩。
後來他又被調到另一個部門。
我難得像死了義父。
人不相就會淡。
但我非常,非常不想失去這個亦師亦友的前輩。
只好壯著膽子去找他。
發誓要是他表出不耐煩,就絕對不再打擾。
我小心翼翼,他待我如常。
時間長了,我開始不滿足于朋友關系。
記不起有幾回。
從夢中驚醒,腦海中是他圍著浴巾喝水的樣子。
鬢髮被,神放松倦怠。
溫吞又饜足。
那時太小,對避如蛇蝎。
覺得對他有不可說的想法簡直是卑鄙可恥。
我開始躲著他,唯恐表出某種念頭。
那年春節節后,我接著休了喪假。
因為不是直系親屬,假只批一天。
只好又請兩天病假。
參加完葬禮,回北京已是深夜。
隔壁那對室友吱呀晃床。
混著幾聲輕微的抱怨笑鬧。
的在笑,就為幾分鐘拉扯這麼久?
男的哎呀哎呀地哼,說累死了,傻領導又搞事。
我躺在床上,耳邊還回著道士唱詞的腔調。
家人去世,我沒覺得多傷心。
對此我有些愧疚。
平靜,煩躁,睡不著。
突然想嘗嘗煙是什麼味道。
于是斥巨資請跑,買了一包。
煙還沒點上,黎恪來了。
兩指勾著一份馬華拉面,指頭通紅沁白。
他目避開我糟的頭髮和未卸的妝面。
神平淡如常,沒有刺眼的同。
「明天能上班嗎?不能就再休息幾天。」
我站在門口,突然繃不住了。
他的大上浮著化凍的雪粒。
寒冷的味道涌進鼻腔。
羊絨材質的圍巾并不適合淚。
我埋在他肩上,盡力著聲音。
黎恪穩穩立著,堅實而沉默。
我用十余個呼吸平的呼吸,哽聲請他進去喝杯水。
「你吃點東西。」他說,「明天我替你報假。」
我干凈臉,說不用。
Advertisement
「開年有很多活,不能再請假了。」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還要活著。
就像吃喪席的時候我要化著妝談笑風生,假裝事業有。
讓大家知道喪主的孫在大城市上班,這家的老人不是無依無靠。
工作就是我的命。
他沒再反駁。
看我吃完了那碗面,便起告辭。
我欠他的分又添一筆,得人心煩意。
可笑,上新喪,這一個月我竟然格外運氣好。
公司開年宴會,大家酒足飯飽。
突然來了新熱點要追。
主播喝酒喝懵了,沒法上。
我也喝暈了。
但就是鬼使神差暈暈乎乎舉手。
十分鐘背完了兩頁稿子,上鏡一遍過,聽不出半點喝醉的聲音。
清醒過來覺得是親人顯靈,躲在樓梯間哭一場。
結果還被黎恪看見了。
那是我頭一回獲得上鏡機會。
也是我自快速增長的開始。
雖然最后被 ai 換臉只保留了聲音,功勞還是那個主播的。
我也沒鬧。
領導于是開始格外注意我。
晉了職級,加了薪水。
但因為在想黎恪,工作總出點小紕。
我抱著做了斷的心態,向他坦白心意。
他竟然同意了。
我飄忽許久,不可置信。
然后無可救藥地,將神寄托在他上。
不管他做什麼我都會支持。
不管他走到哪,我都念他一分舊。
所以當他提出辭職,說要去南方時。
我默默藏起了孕檢單,祝他一路順利。
黎恪很生氣。
問祝他順利是什麼意思。
我說。
「就是,你對未來有規劃很好,希你能功。」
至于我,就不和他同行了。
他不理解。
「跟人合租,通勤一個多小時,為什麼一定要在北京?」
每天九點多到家。
六點多起床地鐵。
6 號線轉 19 號線轉 12 號線。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將近三年。
他也陪我熬了兩年。
大家都太辛苦了。
他想要打破現狀,我十分有十二分的支持。
但我不行。
我好不容易才在公司站穩腳跟。
何況這是北京,許多機會只在這里出現。
許多人,只有在這里能遇見。
我坐在床邊,環視仄的空間。
「黎恪,我沒有辭職的本錢。」
出去簡單,想再回來就難了。
他舒了口氣,半蹲在我面前。
Advertisement
「不要。施夷,跟我走,你工作穩定前的生活本我全額負擔。」
太好聽了。
這話跟「我養你」有什麼區別?
我想信他,可不敢全信。
和工作比起來,太輕也太虛。
「黎恪,謝謝,這種話以后不要說了。」
我說。
「畢業后我沒當過一天米蟲,我不了攤手要錢的日子。」
不知是哪個詞怒了他。
他問我把他當什麼。
問我是否沒有考慮過和他有以后。
為什麼連一點信任和依靠都不愿意給出去。
我有很多話想說。
但說出去都像賣慘。
我越是醞釀著慢慢講,他越憤怒。
只好沉默。
直到他也平靜下來。
「施夷,你知道我最生氣什麼嗎?」
黎恪深吸著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