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我的表看了很久,最后目落到我的訂婚禮服上。
明明是一字肩的裁剪。
右邊鎖骨卻偏偏被輕紗籠住,看不真切。
氣氛一時之間變得微妙。
「很喜歡我,在這里紋了我的名字。」
柏原驟然靠近。
呼吸噴灑在我的頸邊。
燙得我瑟了一下。
下意識手要擋。
卻忽然意識到,沒有紋了。
輕紗被扯開。
鎖骨的皮潔細膩,只有一點紅痕。
柏原怔了一下,臉蒼白,呼吸都在抖。
整個人看起來馬上要碎掉。
他低聲說:「紋可以洗掉。」
「但的前有一小塊紅胎記。」
很淡,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得出來。
他手來解我的扣子,手抖得不像話。
我強裝鎮定,握住他的腕骨,反客為主。
柏原一頓,放輕了呼吸。
可還是什麼也沒有看見。
胎記也跟著消失了。
那雙狹長而冷冽的雙眼,終于從我上移開。
那天晚上,柏原就那麼沉默地佇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最后終究松開手,低低道歉:「對不起,喬小姐,冒犯了。」
他直起,神漠然,和方才的樣子大相徑庭。
「徐家最近手頭上的項目,我會注資,算是賠償。」
他沒再說話,也沒再看我,拉開門,安靜地走出去。
外面的燈落進來,在我們之間劃出一道分割線。
涇渭分明。
11
他信了。
他終于相信我不是柏雨。
宴席即將散場,我回到大廳。
徐朗攬住我的腰,和我一起笑地送別客人。
柏原已經不見蹤影。
「他提前走了。」
徐朗長嘆一口氣,像是在懊悔:「老婆,我一個勁地和他炫耀你,催他趕放下過去,談一段新的,好像把他催破防了。」
「我是不是太過分了呀?」
我搖頭:「人之常。」
「早知道不催他了。」
徐朗神誠懇,喃喃說道:「我也沒想到,柏原居然真的還放不下他的繼妹。」
我神淡淡:「未必是真的。」
「是真的。」
徐朗我的發頂,小聲和我說:「柏原是真的喜歡他的那個繼妹。」
他說起,柏雨死后,柏原一直守著的尸骨,不讓下葬,還是柏家人趁著他發燒力竭,暈倒之時才辦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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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從那以后,柏原就像變了個人。一向輕狂恣意的年忽然變得沉穩,一心撲在事業上,這才讓柏家更上一層樓。
他又說,柏原這些年邊一個的都沒有,一直在為他的繼妹守如玉。
唯利是圖的商人,卻可笑地相信漫天神佛。
每年到了柏雨的祭日,男人都會推掉一切活,從五臺山下,千級臺階,一步一叩首。
只求柏雨圓滿。
圓滿,圓滿。
我想起自己詭異的死而復生。
意識徹底消散前,我曾經這麼許愿:「太疼了。」
「如果有下輩子,我不要再喜歡柏原了。」
原來我想要的圓滿,是他為我求來的。
「舒月,你說他可憐嗎?」
徐朗不經意地看向我,像是隨口一問。
「如果你是柏雨。」
「你會心疼他嗎?」
他的表可憐兮兮的,好像如果我說會,他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
稚。
我啞然失笑。
「不會。」
12
可能是因為聽徐朗聊了很久的柏原。
這一晚,我久違地夢見他。
一會兒夢見他皺著眉,說我噁心。
一會兒夢見我聲嘶力竭地威脅他,要把我們之間的關系公之于眾。
而他站在我對面,三米之外。
神冷然地問我:「你確定?」
「柏雨,想拿這個威脅我,你真是腦子壞了。」
把我們的關系公之于眾。
最后敗壞的只有我的名聲,辱沒的只有我的清白。
其實在喜歡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這是錯的。
可那時年。
我不見棺材不落淚。
總貪著那一點的溫暖不放手,到最后連命也搭上了。
重來一次,我有了全新的生活,也順利瞞過柏原的眼睛。
往后,應該不會再見了。
從夢里醒來,我下意識抬手,卻沒有到眼淚。
昏暗的房間里,徐朗呼吸綿長,抱著我的臂彎溫熱而穩當。
我真切地意識到。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13
可我最后還是沒能如愿。
十二月底,關于柏家的流言愈演愈烈。
有人說,柏家父子非法經營,雙雙被抓。
柏家的小兒子才七歲,能頂什麼事。
所謂樹倒猢猻散。
偌大的柏家被傭人洗劫一空,柏原的后媽,五十多歲的年紀,氣急之下中風,躺在 ICU 里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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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接不了落差,心生絕,大夫說,沒有多日子了。
我本來是不知道的。
但那天吃飯的時候,徐朗破天荒地安靜。
沒有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一會兒說這個菜好吃要給保姆漲工資,一會兒說最近網絡上流行什麼脂牛馬的梗。
也沒有不就手給我夾一大碗菜。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覺得臉上是不是長東西了。
他才開口。
極為認真的語氣。
「要去看看嗎?」
他說,他都知道。
可他會永遠站在我后,永遠支持我的每個決定。
不管我是什麼份。
喬舒月。
或者柏雨。
14
我們特地選了個好日子回的北京。
來之前,徐朗興致沖沖地做攻略,發誓要走過每一個我走過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