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看不見的地方。
一邊扎,一邊低聲哭。
「忘了本的賤蹄子,你爹的白流了!」
「你這賤骨頭就這麼嗎!我要你狠狠記住今天!記住規矩!」
那一次,我幾乎沒了半條命,高燒三日。
昏沉中,渾像被無數燒紅的針釘在床上。
我終于明白。
反抗換來的不是解,是更絕的地獄。
銀簪不會留下痕跡,卻能把疼痛釘進骨髓里。
有的是辦法雕琢我,而不讓任何人發現端倪。
03
病好后,我變得沉默。
我娘卻很滿意,說我終于有了點侯門千金沉靜的氣度。
侯府請了先生教小姐讀書。
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偶爾能蹭來幾張先生寫廢的字帖。
把這些破爛當寶貝,不知從哪里弄來了宣紙和筆。
自己舍不得用,便用削尖的樹枝,在地上一筆一畫地教我。
「小姐三歲開蒙,臨的是班夫人的帖。你雖晚了,但須得更刻苦。」
寫錯一筆,樹枝便狠狠在手背上。
「字如其人!這般歪扭,是想告訴旁人你天生下賤嗎?」
盯著我,眼睛瞪得駭人。
「侯府的門楣,連守門的石獅子都講究個氣派。」
「你爹用命把你從泥里撈出來,不是讓你繼續寫這種蛆爬的字!」
手背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只得攥筆,繼續在紙上勾勒這些陌生的筆畫。
除了認字,還要學藝。
琴棋書畫,我們自然不起真的。
便想了替代的法子。
沒有琴,砍了后院一截老竹。
繃上幾細不一的麻繩,讓我日夜在上頭練習指法。
麻繩糙,手指很快被磨破。
滲出,結痂,再磨破。
在一旁看著,面無表。
「疼就對了。十指連心,疼了才記得住音律。」
「小姐指下流出的那是仙樂,你這雙手,若連這點苦都吃不得,將來如何撥琴弦,悅人耳目?」
棋更簡單。
撿來黑白兩石子,在泥地上畫出縱橫十九道。
「落子無悔。走一步,須得想十步。」
「你是要嫁高門做主母的人,不是那等只會爭風吃醋的賤婦。」
我若走錯一步,便讓我拿起那刻下錯的石子,攥在手心。
尖利的棱角陷進我掌心。
直到我疼得白了臉,記住這一步錯在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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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和繡活是一起學的。
用兩個月的月錢賄賂了大小姐的丫鬟。
得了一副小姐廢棄的繡樣。
是朵半殘的牡丹。
讓我日日夜夜地看,然后穿針引線,在布上模仿。
昏暗的油燈下,我的眼睛很快酸流淚,針尖一次次扎進指尖。
瞧見珠沁出來,冷聲道。
「干凈,別污了料子。」
「小姐用的線一夠我們吃一月,你若有幸能用上一回,這般躁,便是死罪。」
做得好了,便會帶從我后巷的窄屋出去。
或是去夫人院里回話,或是領些份例東西。
在前頭走著,背脊得筆直,努力走出面嬤嬤的派頭。
我在后頭跟著。
不能快一分,不能慢一毫。
學著大小姐的做派。
擺不能晃,環佩不能響。
雖然我并沒有環佩,腰間只有兩個磨了的銅鈴。
侯府的下人們經過,會客氣地喚一聲柳嬤嬤。
眼神卻輕飄飄地落在我上。
我知道他們在背后說什麼。
「瞧柳嬤嬤家那個丫頭,真當自己是小姐了。」
「東施效顰。」
「心比天高,以為了奴籍就了不起了啊。」
「就是,瞧那上不得臺面的樣兒,都快同手同腳了。」
我娘似乎聽不見,只是脊背更加直了些。
04
有一次,在回廊下遇見正被丫鬟婆子簇擁著去花園散心的大小姐。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清的模樣。
通的氣派,得令人窒息。
似乎有些畏寒,裹著白狐裘,小臉瑩潤。
眉眼間帶著一天然的倦怠和貴。
我娘立刻拽著我避到道旁,按下我的頭,躬。
「給小姐請安。」
聲音諂,大小姐腳步未停,仿佛沒看到我們。
只有邊一個穿著面的嬤嬤,隨意擺了擺手。
一陣香風掠過。
我忍不住抬眼,飛快地瞟了一下。
正對上大小姐無意間瞥來的目。
清澈,淡漠。
像看一株草,一塊石頭,很快便毫無興趣地移開了。
那一瞬間,我渾冰冷。
我日夜模仿,承無數痛苦想要為的人。
本不屑看見我。
回到窄屋,我娘卻異常興。
反復念叨:「看見沒?那就是侯府千金!那通的氣派!那儀態!」
「若微啊,你今日走得很好,小姐一定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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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何,爹給我起名若若。
賤籍那日,我娘當場給我改了名字。
何若微。
大小姐容微,我便若微。
一筆一劃,一舉一,都要比照著來。
第二天,我娘當值回來時,帶回來一個包袱。
層層打開,里面是一塊布。
黯淡,邊緣有些。
但在昏暗油燈下,還是流著微弱的澤。
眼神狂熱,仿佛捧的是稀世珍寶。
「這可是夫人賞的云錦,我攢了三年才夠一塊布料。」
「雖然只是小姐用剩的邊角,但也夠了!」
又拿出一簇金的線在我面前展示。
「娘把棺材本都賣了,才給你買來的侯府貴人用的金線,你可得給娘爭口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