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臉藏進圍脖的薛煜,不像兇猛刺猬了。
像、像傷心烏。
4
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
鄧嬤嬤來時,我跟薛煜正伏案,抓耳撓腮地給朱夫子寫道歉信。
阿娘笑著端出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是下午阿娘剁了餡兒,親手包的:
「陶陶和煜兒,先吃了飯再寫。」
還剩兩碗,阿娘裝進食盒遞給了鄧嬤嬤:
「辛苦嬤嬤,這盒給老太太的。
「這一盒是給侯爺和云兒姐姐的。」
鄧嬤嬤聽見阿娘提起云兒這個名字,愣了一下,但是看見一旁抱著碗吃得正香的薛煜,欣笑了笑:
「老太太聽說娘子肯管教小公子,很是高興。
「但是也提醒娘子一句,娘子總提起過去的人,侯爺和小公子心里忘不掉,就騰不出娘子的位子了。」
可是阿娘沒聽的勸,連管教薛煜都會提到云姨姨。
薛煜在學堂上坐不住的病犯了,逃課被朱夫子提到阿娘面前告狀時。
阿娘沒有罵他,也沒有打他手心,反而將一本詩集遞給薛煜:
「煜兒的母親是一個很有才的子,這是寫的詩詞。
「煜兒只有念了書,才能讀懂。」
薛煜就再也沒有逃過課了。
年關將至,往年薛侯爺都要獨自一人去祭拜云姨姨。
今年強地讓阿娘,陶陶和哥哥也跟著一起去:
「總要讓他知道,你們娘仨兒才是邊知冷熱的人。」
阿娘折了金元寶,又托裱糊匠糊了些首飾和筆墨紙硯。
我在燈下仰頭那一個個棱角分明,金閃閃的紙元寶,小心地問阿娘:
「不喜歡云姨姨,說很壞,阿娘為什麼還要幫云姨姨做這些?」
阿娘了我的頭:
「如果有一天阿娘不在陶陶邊,另一個姨姨來照顧陶陶,很陶陶,可總說阿娘的壞話,還要讓陶陶把阿娘忘了,陶陶會怎麼想?」
我皺起了眉頭:
「……看輕陶陶對阿娘的,不尊重陶陶。」
「是呀,陶陶要學會尊重,不要看輕別人的心。」
第二天,天蒙蒙亮時,還飄著雨珠。
馬車旁的薛侯爺冷著臉,滿眼厭惡,并不愿理會我和阿娘。
阿娘蹲下,把傘遞給哥哥,溫聲哄他:
「煜兒會背了幾首詩,記得等會背給娘親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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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煜點點頭。
阿娘把紙扎和元寶遞給薛侯爺,溫聲笑道:
「這筆墨紙硯云姐姐也許喜歡,裳首飾也是京城時興的。
「侯爺和煜兒去祭拜姐姐,我帶著陶陶去集市上逛逛,申時在柳枝巷子頭再一起回去,也好對老太太有個代。」
那些紙扎栩栩如生。
薛侯爺怔怔地看了阿娘一眼,對剛剛的厭惡有一歉疚:
「……謝謝。」
阿娘牽著我去集市上買年貨。
我拿攢下的零花錢,給煜兒哥哥買了一個烏糖人,給買了喝苦藥吃的餞,還給春茶和鄧嬤嬤買了兩盒梳頭的桂花油。
集市上人頭攢攢,我正陪阿娘挑絨線時,聽見刺耳的一聲:
「爹!!快看!是陶陶和阿娘!」
我一抬頭,看見了最討厭的人,孟玉,舊爹爹和舊。
阿娘下意識攥了陶陶的手,拉著陶陶就跑。
卻跑進死巷子里。
孟玉追了上來,他眼尖,看見了我手上的烏糖人,一把奪過來,順勢把我狠狠推了一個跟頭。
舊的眼睛滴溜溜轉,從阿娘的子打量到頭上簪子,又落在我用好綢緞裁的荷包上,冷嘲熱諷地挑唆:
「說什麼為陶陶好,不過是嫌貧富,揀高枝飛了。
「桑枝,當初我們花了十兩把你買進門,供你好吃好喝。
「不給名分也要賴在侯府,誰知道是不是早就爬上旁人的床了。
「我兒子真傻喲!這人不守婦道,做了綠頭王八!」
舊爹爹挑著扁擔,沉著臉,一步步朝阿娘走過來。
眼瞧著巷子人家們支起窗,對阿娘指指點點地瞧熱鬧,我急切地呼救:
「才不是,家里的臟活累活都是我阿娘做的!你們還要打!
「求求你們救救我和阿娘,他們真的會下死手打!」
阿娘抄起旁邊的竹竿,將我死死護在后。
孟玉咂著糖人看戲,舊得意地笑:
「見笑了,家務事,我這兒媳不守婦道,正要捉回去呢。」
有人認出了舊和舊爹爹,擺手解釋道:
「是他家媳婦,從前懷著老大的時候也打,打到如今小的也長這麼大了。」
一聽是家事,人們紛紛關起窗,不問了。
舊爹爹指了指我,威脅阿娘:
「桑枝你敢還手,我先把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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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來,從前也是這樣。
阿娘不傻,阿娘挨了打還會跑,還會跟舊爹爹廝打。
可是陶陶挨了打,摔倒在地上,眼見著拳腳要落在陶陶上。
阿娘就不跑了。
餞撒了,桂花油碎了,小荷包被狠狠踩了。
阿娘死死護著陶陶在懷里,后心和額頭重重挨了幾子。
我哭著護住阿娘,卻被狠狠打中了手指:
「別打,別打阿娘。」
阿娘還想反抗,可是看到我挨了打,把我摟在懷里,不住地哄我:
「別怕,陶陶別怕。」
阿娘額上汩汩淌出的,溫熱地滴在我的脖頸上。
始終把我抱在懷里,仿佛抱著比命還珍貴的寶,一刻也不曾松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