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給頌意嫂嫂把米油和湯藥灌下去,倒也保住了命,但折了心氣,只是偶爾翻翻眼皮,滾落下來一滴淚和著無盡的嘆息,「你們救我做什麼!」
「不如就這樣讓我去了,若不是我疑心過重惹了禍端,怎會平白連累了一家人!」
大哥滿眼心疼,該說的該勸的說了一籮筐,無非就是一些不怪你,縱使沒有你,他們也會尋了別的由頭之類的。
但這些話半點用都沒有,大哥越是溫言語,嫂嫂越是自責。
從前嫂嫂對我一板一眼地說教時,我是真惱火,可是如今看見要死不活的樣子也是真心疼。
我心一橫,狠聲道,「對,都怪你,可錯已鑄,你不想著怎麼彌補,反倒整日想著尋死覓活,白瞎了我們的心意!」
「你若一心求死,我絕不攔著,可憐大哥要替你收尸,母親要為你哭花了眼,平白便宜了惡人拍著手看笑話!」
許是我的話起了點作用,嫂嫂第二日難得地下床了,小心翼翼地鉆進廚房,對著我娘說,「嬸子看看可有我能做的活嗎?」
我娘指指鍋邊的那摞碗,「去把碗洗了吧。」
其實心結難解的人又何止嫂嫂,公公和大哥也是愁容不展,連楊承硯晚上睡覺時也跟烙餡餅一樣翻來覆去。
最出乎我意料的反倒是婆婆,不言不語地跟我娘一直勞著這一大家子人的飯食家務。
傍晚的時候我見著,找了一圈發現,收拾了全家換下來的服,拎著水桶棒槌去河邊洗了。
我有些擔憂,「母親小心些,天黑路。」
婆母拍拍我的手,「無妨,從前沒進府里時我也是做慣了的。」
這句話聽得我心酸,想到年時寄人籬下,中年痛失脈骨,晚年又遭抄家之禍。可即便命運如此磋磨,仍會選擇散盡家財助守邊疆,平靜地承所有的變故。
原來真正的將門風骨,不在于榮華富貴,而是命運將我打碎,我便一一重組的堅韌。
俗話說「谷雨種大田」,很快到了春種時節。
這幾個大男人的憂憂愁緒有了安置的出口。
因為他們發現更愁的是犁地不會使巧勁,差點被鏟到腳,翻土的時候全扣進鞋里,播種的時候總會被我爹罵撒種子太多了。
我爹早就計劃好了家里的地怎麼種,三畝水田秧種稻,五畝旱地點上玉米,剩下的地頭邊角要見針地撒些綠豆和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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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秋收了,拿來做綠豆糕綠豆湯芝麻餅子芝麻糖都是極好的。
剩下的兩塊不怎麼好的沙土地要種紅薯,我爹笑嘻嘻地問,「親家,烤紅薯吃過嗎?」
「煮飯時往灶坑里扔上兩塊,等著飯了紅薯也就烤好了,剝開焦黑的皮,里面的紅瓤得流油。」
我爹說著咂咂,好像聞到了香甜的烤紅薯味。
公公面一僵,「沒……沒吃過。」
我爹擺手,「那今年就能吃上嘍!」
我爹帶著一行人剛出門,家里就來了個不速之客。
12
其實這人我是沒印象的,自稱是我二姨家兒媳婦的娘家大嫂子,名李紅英。
說按輩分我該一聲嬸子。
從前我們在城時,我爹把家里的地托給了二姨照看,平日里他們想種些什麼也就隨心種了。
本就是麻煩別人的事,自然也沒提過收租什麼的,可是這世間有些東西,給出去久了,別人就理所當然當自己的了。
二姨子,被兒媳婦三言兩語哄得把地出來給了自家嫂子種。
這不是看見我們把地收了回來,一大清早就叉著腰堵在我家門口找不痛快。
「我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樣不講理的,當初用我們的時候,口口聲聲說咱們都是一家人,這地給你們管著我放心,現在用不著我們了,一聲不吭就把地收回去了,讓我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啊!」
「宋大強你給我出來,咱們好好說道說道!」
我笑臉迎上去,「嬸子,我爹沒在家,但這事我爹是跟我說起過的,當初我爹托姨管著地的時候,是白紙黑字說清楚的,我們回來了便立即奉還,前些日子我爹還親自去姨家打了招呼,怎麼姨還沒說什麼,這位嬸子就不干了?」
「你姨是我親家娘,自然我的意思就是的意思。」
我娘出來勸說幾句,又蹬鼻子上臉,「誰知道你們一家子在城做的什麼見不得人的黑心買賣,在外邊活不下去了灰頭土臉地回來了,就知道拿著我們這幫親戚溜著玩,我不管,我們看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必須得分我兩畝水田,算是這些年的報酬!」
頌意嫂嫂在一旁聽著都被氣笑了,「這位嬸子,你這話說得奇怪,我們家里的地你看了幾年就你的了,那趕明我給你看幾天孩子,是不是孩子也得跟我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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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紅英抬眼看見個面生的小娘子,里咕噥一句,「你又是哪里來的狐貍!」
頌意嫂嫂用眼神詢問我能出手不,我點頭,轉去了廚房,拎出來一桶流著油的臭泔水,沖著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洗洗你那臭,別不知好歹地看見個人就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