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時,一家人癱坐在院里,連話都說不利索。
我娘狠了心多放了點油,烙了金黃的玉米面餅子。
又往米里扔了把綠豆,剁了塊紅薯,熬得稠稠的粥冒著熱氣,婆母拌了個芝麻鹽小白菜和熗拌葫蘆瓜。
公公破天荒出來半壺燒刀子,「親家,咱倆喝點?」
兩位哥哥黑瘦的臉上掛著笑,討論著今年的收,「我們的地畝產比別人家多三斗,不枉每日盡心盡力地伺候著!」
嫂嫂給我添了碗飯,「我看別人家有種棉花的,明年咱也種點?冬了給咱們絮棉襖。」
楊承硯累傻了,一句話沒說悶著頭往里飯。
燈火搖曳,蛙聲陣陣,一家人疲憊又滿足。
冬后,我又添了一樣熱乎的豆腐腦,用木耳黃花和末熗了,勾上薄芡做鹵子,取名「瑞雪浮香」,又引起不小熱鬧。
楊承硯每天拿回來的錢,除去本花銷,剩下的就扔進一個搪瓷罐子里。
我們就靠著每天賣豆腐和輔料,一文一文地攢下來,積多。
到了年下,我數了數錢罐子,里面足足攢下來五兩銀子。
我把銀子分了幾份,按需給了我娘、婆婆和兩個嫂子分別保管。
婆婆驚訝,「也有我的份嗎?」
「那當然,母親挑的豆子是最好的。」
大家數錢數得都很開心。
唯有這一刻,我有了一松快。生活啊生活,你雖能將人扭曲,卻不能泯滅煙火,這便是我們對你最微弱執拗的反抗。
轉眼到了除夕,我們一家人窩在燒得熱乎的火炕上,剝著烤栗子、烤紅薯。大雪已經下了三四日,家家戶戶存足了糧和,閉門不出,理所當然地著新年帶來的松弛。
楊承硯打簾而,一把牽起我的手,「明月,你跟我來。」
我下意識拒絕,「外頭冷風灌嗓子的,什麼事……」
他不由分說抓著我來到院里,映眼簾的是一個丑丑的,掛著胡蘿鼻子的雪人,上披著的還是我換下來的一件屬實破舊的紅棉襖。
「你看,這個雪人像不像你?」
自從經歷過家破的波折后,我和楊承硯很久沒有過這樣的閑逸致了,他穿梭于小巷街角,口若懸河的推銷著自己的豆腐,我埋在柴火堆里,不停的點豆子煮豆子,偶爾閑下來的時候多數也是在討論如何能多賣兩塊豆腐,多賺幾文錢,說笑間都帶著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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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死了。」
他聞言笑了起來,帶著些小小的促狹,歡喜得像個孩子。
大雪封門,世間只剩了我們兩個人,和那個丑丑的雪人。
那份沉重的力,在一刻被短暫的推開了些,讓我們停下腳一下不可多得的。
15
京城的新年過得不像我們一樣太平。
老皇帝病膏肓,卻不信湯藥,堅奉丹藥長生。李甫趁機請命,親自為圣上山煉丹,實則暗中調八萬兵埋伏在皇城外,只待時機一到劍指龍椅。
三月初六,去鎮上買豆子時便聽戲館茶樓都在議論紛紛。老皇帝殯天那日,京城火沖天,太子率軍死守宮門,與及時趕回來的趙將軍里應外合,擊退叛軍。
楊承硯攥住我的手心,「趙將軍……趙將軍沒有死。」
新帝即位,頭一道圣旨便是將李甫斬殺,他的頭顱此刻正懸掛在城門上以儆效尤。
將這個消息帶回去時,公公正在稻田里秧,頭也沒抬地繼續將秧苗穩穩按進田里。
可是我的心卻按捺不住了。
我跟楊承硯一起盤算我心中大計。
「從前我們戴罪之不好張揚,只能靠賣豆腐勉強糊口。既是趙將軍都已經回去了,是不是說明從前那事新帝已經不追究了?」
「我們不能靠賣豆腐為生,兩個爹娘年紀都大了,往后家里也會添人進口,到都是用錢的地方。」
「我想著跟爹娘撿起以前的手藝,在山間開一家食館。」
楊承硯沒明白我的深意,「可是鄉間百姓的消費能力不比京城,恐怕沒人會為了一頓飯買單。」
我娓娓道來,「我的目標人群不是鄉下人家,而是城里的富貴人家,我想就著這山清水秀,做一間歸鬧市的食肆,食材就用山上野味時蔬,菜名還需你來定,雅致的故事也需要你來寫。」
我話音剛落,他的興致就高了,「我明白了,你想打造遠離繁華的世外桃源。」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這種意境是多人求之不得的。」
「明月,你真厲害。」
我沒有被他的夸贊沖昏頭腦,冷靜地分析,「還有,取之于民要用之于民,我希你能在咱們家旁邊開一間小小的私塾,不拘束收多束修,只為了有些天資過人的孩子,不因為家貧而埋沒于山野之間,整日賣豆腐太埋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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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是我們立足于此的一份功德,也算不枉你一肚子文墨。」
楊承硯被突如其來的欣喜包圍了,不顧矜持抱著我一個勁地狂親。
16
我跟全家商量過這番謀劃之后,家人們紛紛支持。
過了秋收,把地里的莊稼都收回來,這件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