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對怨,當初到底如何走到一起的呢。
我滿腹疑。
這日,尚書小姐又來了。
走進殿,這位廚娘口中的「真凰」,尚書小姐,溫潤,笑起來角兩個小窩,彎下腰了小郡王的髮髻。
憐無限。
「郡王守了爹爹幾夜,累不累啊?」
那是今早我給他梳的,他很喜歡,不準旁人。但尚書小姐了,他沒有生氣,乖巧笑了笑。
就這一幕,我忽然不想看了,轉過頭,站在殿外門廊下,看苑中一棵高大的丹桂,被一陣疾風吹晃,金閃閃地打落滿地。
李侍就立在我旁,同我一起看著。
從他之前待我不冷不熱的態度看,他本該與我沒什麼話說。
但在我晃神之際,他忽然開口。
「這樹種在宮里有二十年都不開花,唯獨有兩次開得像流金一樣,宮里人都稱奇。」
我疑看向他,不知他干嘛說這些。
他干瘦的臉對著桂樹,自顧自接話道:「一次是太子大婚,一次便是小郡王出生。此后桂花年年都開,眾人說是太子妃帶來的福氣。」
「可是花開得盛,落得便快,你看,一陣風的功夫,大半的繁華就沒有了。」
桂花如雨,紛紛灑灑,一直在凋零。
老侍的話仿佛一種不祥的暗示。
他不再我「太子妃」,而是我「蕭蕭姑娘」。
「如果有一日姑娘記起來,見到太子妃,請你轉告老奴一句話。」
什麼話?
李侍垂頭,慢慢走開。
「如果想清楚要走,便往西苑園去吧。」
我留在原地,蹙眉看著手里多出來的一把鑰匙。
11
雨停那日,太子好些了。
詹事府積攢了不事務,東宮門檻被員踏來踏去,忙得帶飄風。
太子不提放我出宮的事,也不準我去別的地方,只說既然是侍,就做好侍的本分。
無非就是給他穿梳頭、熬藥的活計。
出乎意料,我做得不太順手。
像是從沒有伺候過他一樣。
不是戴髮冠時扯落幾頭髮,便是纓帶給他系得太,引他埋怨說上朝的時候都呼吸不過來。
但我做得這麼差,他也沒提換掉我。
這夜,他還在閣看公務,天寒了,我在一旁將他的外袍烤在熏籠。
Advertisement
不知不覺,我開始打盹。
驚醒后,卻發現自己在太子懷里。
上披著他的外袍,溫熱的,沉香氣。
我趕起來,覺著這太子真是個浪子,一點也不專。我有些厭惡。
當初寧愿抗旨也要娶的太子妃,很快就要被丟進罪人寺。
後來納那麼多人才人,喜歡幾日,也就忘了。
現今有個如此溫婉高貴的尚書小姐,他看著如珍似寶敬重,實則也是淡淡,每一次尚書小姐在旁講話,他都在出神。
這樣的人,真的會人嗎?
我懷疑。
太子就這樣看著,看著我從他邊逃離,在榻邊,把頭埋在膝蓋,一眼也不肯看他。
12
我一點也不想再待在這里。
出宮,出宮。
焦灼的心砰砰跳。
袖子里一直藏著的那枚鑰匙冰冷抵在。
這日,我照常給太子熬藥。
醫藥局的人送來藥材,方子也一份一份寫得細致,每一樣藥材都寫了藥。
什麼不能多,什麼不能。
我著滾沸的爐子,把藥材碾碎倒進去。
端給太子喝時,他有些忙,讓我放在一邊。
我笑道:「殿下,藥要趁熱喝,冷了就失了藥效,病怎麼能好呢。」
那日他抱了我后,我一直對他沒有好臉,此刻他看著我的笑容,愣了良久。
不知想到什麼。
他垂眸一哂,端起藥。
低聲。
「你很久沒有管過我了……」
他喝了藥。
很快便困了。
臨睡前,他扯住我即將離去的角,閉著眼,輕聲呢喃:「蕭蕭,忘了的便都忘了吧,以前我錯了,不要再提回家,這里就是你的家,還有我和孩子……」
我沒有回應。
他徹底睡去,手指下意識攥著我。
我拂開了,毫無留。
跑出去。
大概有李侍的相助,那些守衛的侍衛沒有阻攔。
西苑草木葳蕤,冷冷月影跟隨。
最深,有一舊殿,荒廢了,長著高高的雜草。
我穿過那些割人的銳利草葉,拿著那把鑰匙打開了殿門。
吱呀——
一縷月照進。
里面一對灰撲撲的狼狽父子,抬起頭,一起看向我。
13
我的夫君「江天」,我在十六歲嫁給他,十七歲生下我們的孩子「六雨」。
Advertisement
從那日在舊殿看清他的臉,我便記起一些了。
他和記憶里一樣,話不多,好逞強。
那日我們從東宮逃出去,他背著六雨,牽著我,走了很遠到碼頭。
上了船才知道,他被太子踹斷了兩肋骨,上還有好多大大小小的傷。
「不疼。」
他看著我急得冒汗的臉,吶吶說。
六雨還在旁邊傻乎乎點頭,同意道:「嗯,不疼。」
可我難。
我看到他傷,就難。
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父子倆呆住了。
六雨趕改口:「疼,好疼,娘,別哭,我和爹疼。」
大抵眼淚克這一對父子,他們變得好心,男人不再當悶葫蘆,六雨也不整日睡得像小豬。
船上慢悠悠的日子,男人躺在床上乖乖養傷,我給他換洗,他一對眼珠子便滴溜溜安靜跟著我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