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雨在藥爐旁幫我扇火。
他不會懶,時常把火扇得很旺,一轉眼的功夫,藥便煎干了。
男人從不責備,只夸他力氣大。
六雨便更勤快了。
夜晚的時候,我們一家人躺在一張小床上,六雨睡在中間。
秋蟲從江面飛進來,圍著老舊的燈籠撲騰。
我著頭頂的燈影,知道男人也沒有睡。
有好多話,我想問他。
為什麼把我們母子丟在東宮。
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來接我們。
千言萬語,千思萬緒,最后卻問了一個最無關要的問題。
那是在我和他婚的晚上,記憶里的一段小小的想不起的空白。
「誒,哥哥。」
我扭過頭,抿害地笑。
「你在那晚給我寫了兩句詩,我不記得了,再念一遍給我聽吧。」
男人半張臉在燈影里,結輕,半晌,他啞聲開口。
說他也不記得了。
14
船渡過渭水,將我快送到家鄉汲縣時,我又記起來一些。
江天是死士。
家族世代跟隨藩王。
在太子明德還只是一個邊陲藩王的庶子時,江天便跟著太子了。
那時我們都還很小,在同一片土地長大,明德不藩王重視,瘋玩起來和我們沒有兩樣。
江天作詩的本事便是明德教他的。
這完全不該是一個死士學的東西。
但當時,我們誰都不在乎尊卑,只覺得江天那樣高大的塊頭,像個書呆子苦思冥想的樣子很好笑。
明德和我總是在他要作詩的時候,藏在灌木叢里,拿馬糞丟他。
把他嚇得濺一臉墨。
趁他沒反應過來,明德便牽著我哈哈大笑跑開。
「蕭蕭,快跑!」
可是明德跑得很快,總是不小心落下我的手。
我就像離群的兔子每每被江天逮個正著,被他按在懷里,湊過臉也把我糊得臟兮兮。
「還敢不敢了?」
他笑著,眼尾彎彎。
我只好求饒。
「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這樣珍貴的記憶像一塊完整的金子,在後來一次突如其來的戰事里炸開,分崩離析,化為一捧流沙,掬在手心,不斷地失。
蠻人犯境,鎮守邊陲的藩王和宗室子都死了。
只剩一個被藩王忘在窮鄉僻壤僥幸茍活下來的明德。
天子無子,顧憐亡弟,便把弟弟唯一的脈接到京城,與其他宗室子一起進宮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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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也必須跟著去。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醒來后,只剩我一個戴著孝布,著爹娘牌位發愣。
親戚接走我,養了我一段日子便罵我白吃白喝,要將我嫁給一個老胖財主。
「是你回來,說明德當了太子,你立了功,要娶我到南邊去家,再不讓我傷心苦。」
江風吹拂,我靠著船欄桿,江水平靜,如當年江天仿畫的那幅瀟湘圖。他一直很喜歡南邊的山水。
「我沒記錯吧?」
我笑著問男人。
男人道沒有。
他再發一遍誓言。
「我保證,再也不讓你苦。」
風把男人蓄的胡子吹,他堅定看向我的眉眼是很年輕的,仿佛這麼多年沒有變過。
太年輕了呀。
我嘆息。
15
到了汲縣,不似從前熱鬧,街上人零零散散。
男人帶我們到一老阿婆擺的羊攤,六雨被老貨郎吸引,沒坐穩就跑著去看那些已經過時的小玩意兒。
「六哥兒!」
男人無奈,給我用熱水燙干凈筷子后,便起去找六雨。
不遠,男人對著貨郎上花里胡哨的東西頭疼挑選——六雨牽著他,嘰里咕嚕不知說什麼。
老阿婆小心地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
「娘子回來探親呀?」
我含糊說是。
攪了攪湯,發現老阿婆還在盯著我看。
「怎麼了?」我問。
老阿婆回神,搖頭,「覺得以前見過娘子罷了,許是娘子小時候來老婆子這兒吃過熱食,那會兒啊,我這攤子可多小孩兒了。」
我愣了愣,若有所思握筷子。
看著男人還在貨郎那里,我湊近,對阿婆笑道:「我蕭蕭,阿婆還記得嗎?」
阿婆瞇著眼辨認了一會,忽然眼珠一亮。
「巷西頭賣餅的那家蕭蕭?我記得嘞,跟兩個男孩子,整日瘋跑到草場玩兒,你爹娘天天扯著嚨喊你回家吃飯!」
不慎弄丟的記憶在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這里拾起。
我眼眶泛熱,鼻翼有些酸。
「……嗯,我總是不聽話,讓爹娘心。」
老阿婆搖頭,指著我,「你爹娘可驕傲你,以前每次趕集,來我這兒喝湯,他們便說他家蕭蕭呀,能識字,會讀書,嗓門更是清亮,每次吆喝『賣餅嘞』都吆喝得比別人家孩子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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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句,爹娘口里說不完的好。
然而,再也聽不到了。
心里揪,地疼。
我深呼吸,趕轉開話題,問阿婆:「那您記得他嗎?」
阿婆仔細看了看正帶著六雨走回來的男人,恍惚點頭。
「……記得,是他呀……」
我愣愣聽著。
……
男人回來,六雨高興拿著一對磨碣樂,靠在我上,遞給我,「娘,給你,佛娃娃,平安安。」
男人把他抱起來,「你很重,別著你娘。」
六雨嘟,「我不重,爹騙人。」
男人不理。
六雨便重復。
「爹騙人。」
「爹騙人。」
男人敏銳,瞄到我發紅的眼圈。
「怎麼了?」
我搖頭,笑了笑。
「湯太燙,燙到舌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