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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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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便端過來,盛在小碗里,給我吹涼。

再遞給我。

我忍著哽咽,埋頭喝湯,有些咸,還有點苦。

16

多年前的一場戰爭,汲縣幾乎堅壁清野。

回到原來的家,一切都蕭索了。

男人找了淘井的人來,一群人忙到黃昏,才堪堪將院子收拾得能踏腳。

井水還得澄幾日塵土,男人從外面擔了水,讓我們洗。

被褥是新買換的,垂下來的床賬卻是舊年新婚的霞紅,褪了

舟車勞頓,六雨早就歪在床里面呼呼大睡了。

這時,男人從外面走進來,提醒我,「水冷了。」

我回神,將腳從水盆里探出,男人自然上前單膝蹲下,拿他換下來的外衫給我干。

之前在船上他傷,我幫他也算裎相見了。

夫妻之間,做這些事正常不過,那會兒我還笑他過于害,每次一他耳朵紅得都能滴水。

可這會兒,不自在的卻換我。

腳趾在他掌心,輕輕蜷

他注意到,抬頭看我。我側過臉,眼睫抖了抖。

不算寬敞的屋子里一下尷尬起來。

男人垂頭咳了一聲,端起盆出去,「你先睡吧。」

屋里燭火微微搖曳,我躺在六雨邊,著頭頂床架刻著的喜蝠,久久不能眠。

院子里有澆水聲,男人不怕冷,洗了澡。

他在外面待了一會,再進屋,以為我睡著了,吹滅蠟燭,小心掀開床賬,躺在我側。

枕畔有漉漉草木的皂香,是他半干的長髮。

一縷垂在我指尖,冰涼。

這晚,我做了一個夢。

是夏日,我把家里的黃牛騎進了泥塘,不小心把路過的一個男孩子也撞了進去。

他狼狽爬起來,一頭髮的泥水,唯有一雙和江天一樣清亮的眼睛,安靜看著我。

夢里的我有些氣急敗壞,因為擔心他告狀,很兇地讓他低頭,幫他把那些我闖禍的「證據」都洗干凈。

他很聽話,趴在溪水畔,任由我把他的頭髮胡洗。

按歲數,他該我蕭蕭姐。

但他一直蕭蕭,沒有人糾正過。

他在夢里說:

「蕭蕭,不要擔心,哥不會生氣……」

我一下驚醒,外面天暗淡,旁的男人也醒了,盯著床頂上的喜蝠紋,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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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我推他。

「誒。」

男人扭頭,看著我。

「那兩句詩,我想起來了。」我道。

男人愣住。

窗外有風,颯颯如急雨。

他面蒼白,聽我念:

「瀟瀟江天雨……」

一下歲月倒流,回到那一晚。

新婚不久的郎君側過頭,指間憐纏繞小妻子烏黑的長髮。

他說:「蕭蕭,哥哥給你寫一首詩,你先不要睡好不好?」

接著他慢慢念道:

「瀟瀟江天雨,瑟瑟枕畔聽。」

「憂妻未十七,長夜滿嘆息。」

小妻子不知聽沒聽到,呼吸平穩,好像在做一個無憂的夢。

郎君憂慮極了。

……

「你說,他到底在憂慮什麼呢?」

我輕輕問這個比江天年輕許多的男人。

「他是不是知道,他要赴一場戰爭,回不來了?」

男人驀然眼圈泛紅。

我翻過,心里什麼東西「咚」一聲,落到黑不見底的井底。

耳畔回響起賣羊湯的阿婆嘆氣聲。

「……是他啊,江河。」

「他還有個哥哥,去世很久了,江天,對吧?」

17

「什麼?江河跑了?」

京城天氣驟寒,也到了冬至喝羊湯的時節。

幾個東宮的暗衛結束晚上的值守,在東華門后的馬行街等著晨起的第一碗熱湯裹腹。

不想聽到這天大的消息,為首一個暗衛險些把湯噴出來。

他訕訕咽下湯。

「得,小郡王肯定又得找咱們麻煩了。」

不想,說話那兄弟以一副死之將至的神慢吞吞補充道:「他把太子妃母子也帶走了。」

暗衛劇烈咳嗽。

母子。

起初他以為是小郡王,轉而一想,帶走的應該是他曾經那位長的孩子。

江河是江天的弟弟。

叔叔帶走侄兒,說得過去。

叔叔把已經再嫁的嫂嫂也帶走,這就要命了。

這回,找他們麻煩的是太子。

比起喜怒形于的小郡王,眾暗衛最怕的還是這位看起來文雅疏離的皇太子殿下。

他們都是太子來京城后被江天培植的。

沒有見過太子為藩王庶子時在邊陲的天真灑,他們見到太子的第一面,太子就已經是現在這樣深沉冷漠的樣子了。

外面響起一陣一陣杖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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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侍在刑。

暗衛們不免冷汗連連。

這位從小就陪在太子邊的老臣,從來都是太子最信任的人。可是一朝了太子妃,太子竟也如此不留面。

幾十杖下去。

臣總是梳得一不茍的白髮從巾幘凌垂落,他呼吸微弱。

明德走下去,蹲到他旁,輕聲問他:

「阿翁,你把人藏哪兒了?南邊?還是邊陲?」

18

臣費力抬眸。

看到太子一雙狹長而偏圓的眼睛,小郡王也有這樣漂亮的眼睛。只是因為明德長大了,習慣俯視,不似兒時天真靜,含著冷冷的怨和怒。

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欠他。

真的如此嗎。

小時候,他覺得嫡出的哥哥們搶了他的榮寵,害他屈居僻壤之地,活得委屈。

錯,他卻因為不而撿回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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