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便端過來,盛在小碗里,給我吹涼。
再遞給我。
我忍著哽咽,埋頭喝湯,有些咸,還有點苦。
16
多年前的一場戰爭,汲縣幾乎堅壁清野。
回到原來的家,一切都蕭索了。
男人找了淘井的人來,一群人忙到黃昏,才堪堪將院子收拾得能踏腳。
井水還得澄幾日塵土,男人從外面擔了水,讓我們洗。
被褥是新買換的,垂下來的床賬卻是舊年新婚的霞紅,褪了。
舟車勞頓,六雨早就歪在床里面呼呼大睡了。
這時,男人從外面走進來,提醒我,「水冷了。」
我回神,將腳從水盆里探出,男人自然上前單膝蹲下,拿他換下來的外衫給我干。
之前在船上他傷,我幫他洗也算裎相見了。
夫妻之間,做這些事正常不過,那會兒我還笑他過于害,每次一他耳朵紅得都能滴水。
可這會兒,不自在的卻換我。
腳趾在他掌心,輕輕蜷。
他注意到,抬頭看我。我側過臉,眼睫抖了抖。
不算寬敞的屋子里一下尷尬起來。
男人垂頭咳了一聲,端起盆出去,「你先睡吧。」
屋里燭火微微搖曳,我躺在六雨邊,著頭頂床架刻著的喜蝠,久久不能眠。
院子里有澆水聲,男人不怕冷,洗了澡。
他在外面待了一會,再進屋,以為我睡著了,吹滅蠟燭,小心掀開床賬,躺在我側。
枕畔有漉漉草木的皂香,是他半干的長髮。
一縷垂在我指尖,冰涼。
我了。
這晚,我做了一個夢。
是夏日,我把家里的黃牛騎進了泥塘,不小心把路過的一個男孩子也撞了進去。
他狼狽爬起來,一頭髮的泥水,唯有一雙和江天一樣清亮的眼睛,安靜看著我。
夢里的我有些氣急敗壞,因為擔心他告狀,很兇地讓他低頭,幫他把那些我闖禍的「證據」都洗干凈。
他很聽話,趴在溪水畔,任由我把他的頭髮胡洗。
按歲數,他該我蕭蕭姐。
但他一直蕭蕭,沒有人糾正過。
他在夢里說:
「蕭蕭,不要擔心,哥不會生氣……」
我一下驚醒,外面天暗淡,旁的男人也醒了,盯著床頂上的喜蝠紋,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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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我推他。
「誒。」
男人扭頭,看著我。
「那兩句詩,我想起來了。」我道。
男人愣住。
窗外有風,颯颯如急雨。
他面蒼白,聽我念:
「瀟瀟江天雨……」
屋一下歲月倒流,回到那一晚。
新婚不久的郎君側過頭,指間憐纏繞小妻子烏黑的長髮。
他說:「蕭蕭,哥哥給你寫一首詩,你先不要睡好不好?」
接著他慢慢念道:
「瀟瀟江天雨,瑟瑟枕畔聽。」
「憂妻未十七,長夜滿嘆息。」
小妻子不知聽沒聽到,呼吸平穩,好像在做一個無憂的夢。
郎君憂慮極了。
……
「你說,他到底在憂慮什麼呢?」
我輕輕問這個比江天年輕許多的男人。
「他是不是知道,他要赴一場戰爭,回不來了?」
男人驀然眼圈泛紅。
我翻過,心里什麼東西「咚」一聲,落到黑不見底的井底。
耳畔回響起賣羊湯的阿婆嘆氣聲。
「……是他啊,江河。」
「他還有個哥哥,去世很久了,江天,對吧?」
17
「什麼?江河跑了?」
京城天氣驟寒,也到了冬至喝羊湯的時節。
幾個東宮的暗衛結束晚上的值守,在東華門后的馬行街等著晨起的第一碗熱湯裹腹。
不想聽到這天大的消息,為首一個暗衛險些把湯噴出來。
他訕訕咽下湯。
「得,小郡王肯定又得找咱們麻煩了。」
不想,說話那兄弟以一副死之將至的神慢吞吞補充道:「他把太子妃母子也帶走了。」
暗衛劇烈咳嗽。
母子。
起初他以為是小郡王,轉而一想,帶走的應該是他曾經那位長的孩子。
江河是江天的弟弟。
叔叔帶走侄兒,說得過去。
叔叔把已經再嫁的嫂嫂也帶走,這就要命了。
這回,找他們麻煩的是太子。
比起喜怒形于的小郡王,眾暗衛最怕的還是這位看起來文雅疏離的皇太子殿下。
他們都是太子來京城后被江天培植的。
沒有見過太子為藩王庶子時在邊陲的天真灑,他們見到太子的第一面,太子就已經是現在這樣深沉冷漠的樣子了。
外面響起一陣一陣杖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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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侍在刑。
暗衛們不免冷汗連連。
這位從小就陪在太子邊的老臣,從來都是太子最信任的人。可是一朝了太子妃,太子竟也如此不留面。
幾十杖下去。
老臣總是梳得一不茍的白髮從巾幘凌垂落,他呼吸微弱。
明德走下去,蹲到他旁,輕聲問他:
「阿翁,你把人藏哪兒了?南邊?還是邊陲?」
18
老臣費力抬眸。
看到太子一雙狹長而偏圓的眼睛,小郡王也有這樣漂亮的眼睛。只是因為明德長大了,習慣俯視,不似兒時天真靜,含著冷冷的怨和怒。
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欠他。
真的如此嗎。
小時候,他覺得嫡出的哥哥們搶了他的榮寵,害他屈居僻壤之地,活得委屈。
差錯,他卻因為不寵而撿回一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