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夜深，太極宮寢殿。李隆基已得手指微。他將那只裂口藥罐的記憶翻了又翻：當年他確是親手熬藥，為避太平公主借題之禍，為自保，也為權。他記得火候正起時，殿一陣風，藥罐「喀」地一聲，藥湯濺在地上，燙出一片白霧。有人衝了進來，袖，袖口上繡著小小的「王」字。
那人的眼像一灘井水，沒有半點波瀾。他只說了一句：「天命，不可逆。」然後整個人就消失在藥煙裡。
李隆基想起這句話，忽地笑了，笑聲乾：「天命？天命也是人熬的。」
他的視線移到殿門，外頭一重又一重的封鎖像死城。他將指尖放在舌下，試圖分泌一點點唾，什麼也沒有。他忽然想起更早的一幕——開元初，他以一紙詔書斷三子的命。那日午後，他也聽過同樣的「裂」之聲：那是人心裂。
他靠回榻上，目穿過木窗格，落在夜空一顆極亮的星上。那星像刀尖。
「李亨。」他喃喃，「你敢不敢把那把刀也拔出來？」
——
二更，端王舊第外院。王佐被人從背後按倒，被布捂住，整個人被拖進影。布巾鬆開的一瞬間，一縷銀亮刀上。
「今晚你了夾層。」對方聲音極輕極冷，「拿了什麼？」
王佐渾發冷，牙齒打戰：「我、我不知……」
刀鋒稍微一，一點珠滲出。那人嗅了一下，似乎嫌棄地歪過刀：「白簡在誰手裡？」
「在、在……」王佐眼珠轉，頭髮出咯咯聲，「在史……」
刀影忽然一收，那人退黑暗：「告訴你的史，別看白簡的下半。看『火記』的『名火』。」
王佐愣住：「名火？」
「前火，不記人，記『名』。你們只看火，沒看名。」黑影聲音如，「太極宮的火，向來不是生來就會燃，都是有人教的。」
話未落，風一翻，影已遠。
——
三更，麟德殿。崔圓展開那條薄薄火記簿，回憶黑影的話，將每一條記載的「火」旁抄出的細字細看。果然，每次「火」之前，都有一個極不起眼的標記——不是人名，而是火的「名」，如「龍鬚」「虎舌」「雀翅」。這些名在宮中掌火之人之間傳授，外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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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火者，易以指示。」崔圓低低自語，「誰教前火，誰就近前。」
他翻到那一日——
「辛卯，前龍鬚火。」
龍鬚火，只在前三人會傳：膳監、庫掌庫、監門使。
「監門使——高力士。」崔圓抬眼，眼神變了。
——
拂曉前，麟德殿門靜得沒有一風。李輔國打著呵欠進，見李亨仍未闔眼。「陛下，該歇了。」
李亨搖頭，聲音乾啞：「把高公公請來。」
李輔國心頭一跳，卻不敢多問，躬退下。
不多時，高力士。這位天下最著名的宦者，鬢白如霜，神一如往常，穩，且穩。
李亨目不轉睛看他，很久，才緩緩道：「高公公，朕問你一個舊事。當年端王第，前熬藥，誰教的火？」
高力士只愣了一瞬，便合掌伏地：「回陛下，是奴。」
李輔國吸了口冷氣。
李亨沒有，他的聲音卻更低：「那夜藥罐為何裂？」
高力士抬頭，眼裡是多次風浪後的平靜：「火走得太急，藥面攪得狠，罐不得。」
「誰攪？」李亨盯著他。
高力士垂下眼：「前。」
殿裡一時間無聲。李輔國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攏。崔圓站在影裡，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朕攪？」李亨輕輕地念，像在嚐一味極苦的藥，「朕當年在母腹中，如何攪？」
高力士頓首：「陛下恕罪。奴之『前』，指的是先帝。」
殿的燭焰像被誰捻了一下，猛地一，出更白的。
李亨的手抓住扶手，指背青白。良久，他放鬆些，吐出一口濁氣：「所以，破罐者，是父皇？」
高力士沉聲：「是。先帝舉杵，奴趨前相攔，袖口被湯濺汙。先帝笑，說：『天命不可逆。』」他抬眼，「那四字，是先帝說的。」
崔圓在影裡閉了閉眼，想起玉佩上那個像「王」的暗紋，又想起白簡斷的刀口。他忽然明白，很多年以前，有人把一個故事剪了兩半：一半「父皇」，一半「天命」。被丟掉的那半，藏在甘泉庫的銅匙上，藏在夾層裡的玉佩上，藏在火記簿的一個不起眼的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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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忽地笑了笑，那笑裡沒喜，只剩風。他道：「天命不可逆。」他又道，「如今天命在朕手。」
他轉首看向崔圓：「史，將你所得的半幅白簡、火記簿、庫匙、玉佩，另一冊，題作『弒父檔·初卷』。另——」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太極宮的鎖，添重一層。」
崔圓俯應下，卻在起時，聽見李亨幾不可聞的一句低語：「父皇，你當年留我，此刻我留國。」
——
天大亮，長安城門開啟的聲音順著風傳來。街市會如常，鼓角會如常，人們會如常談論米價、雨水、秋獵。只有太極宮的鎏金銅環，仍在石階上發著冷。
庫一隅，兩名小吏抬著空食籃，步伐齊整，像送去一場看不見的儀式。甘泉庫的門環忽然輕響，一只纖細的手在門收回。門閉合前，那只手出一瞬指背，雪白，無痕。
崔圓站在遠，盯著那扇門。他知道，下一層的網，已經張好。
第3章 三皇子案——太子之位的骨代價
暮沉沉，麟德殿中燭火搖曳。肅宗李亨倚著龍榻，咳聲不斷。醫退下後，殿只餘李輔國與監察史崔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