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攤著一卷剛抄出的舊檔,封泥斑駁,其上墨字三個:三皇子。
「這是先帝三子之案?」李輔國低聲問。
崔圓點頭,手指在封卷上一一掠過:「李瑛、李瑤、李琚——三兄弟被廢為庶民,再賜死。卷尾有一道『極祕敕』,卻有被割裂的痕跡。」
李亨長久沉默,終于道:「拆。」
封泥斷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一
卷首記載的,是天寶元年那場令滿朝皆驚的「鄂王案」。
那一年,宰相李林甫聯手武惠妃,奏稱太子李瑛與鄂王李瑤、王李琚暗結邊將,圖謀不軌。證據是皇甫惟明的供詞,和一封來歷不明的邊防書信。
崔圓指著卷中殘頁:「臣細檢其墨,書信並非同年紙料,且筆劃斷續,疑為後補。」
李亨抿著角。那年他只是個被忽視的三皇子,卻親眼見三位兄長被囚于宣政殿。夜裡,他曾隔著重門聽見李瑛低喊:「父皇,我無反心!」那聲音夾雜鎖鏈,如今仍像細針一樣扎在耳。
崔圓又取出一封摺:「此是李瑛臨刑前一日所寫,只存半幅。上有兩行:『非人之謀,實出宮掖;願後世察之。』」
李輔國失聲:「宮掖?指武惠妃?」
崔圓沒有回答。他翻到另一段,燈下顯出一道不同墨的批語——「不須覆審,速行。」署名竟是高力士。
李亨瞇起眼:「高公公?」
殿角的影裡,高力士自己走出一步,垂首叩地:「陛下明鑑。當年奴只奉先帝口諭,將詔命封緘。」
「口諭?」李亨冷笑,「一個『口』字,可殺三王。」
高力士再拜不語。
二
崔圓接著呈上另一卷「邊將供詞」。卷尾封,有一顆細小的鉛印,與唐制不符。他小心剝開,只見底下著一張短短的補條:
「供詞乃承命草擬,原件付李林甫。」
李輔國倒吸一口涼氣:「果然是偽證!」
李亨閉上眼,過往的一幕幕湧來。那一年,兄長們一個接一個被押往南衙刑室。他曾試著在花園邂逅父皇,卻被鐵衛橫刀擋下。隔著風聲,他聽到李瑤最後的呼喊:「三弟,莫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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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一把折不斷的弓弦,二十年後仍震在口。
「李林甫何在?」李亨忽然問。
「早已死于先朝。」崔圓答,「但臣在閣找到了他的私簿,上有幾個名字反覆出現:姚崇、裴延齡、韋堅……」
「韋堅?」李亨的聲音了一下。那是太子妃韋氏的兄長,當年同樣因『私會邊將』被誅。為保自,他被迫與心的韋氏斷絕,眼看削髮為尼。
「所有的矛頭,最後都指向我。」他低聲道,「父皇一邊殺兄長,一邊推我上位。」
三
午時,風從街穿過麟德殿,帶來寒意。崔圓將另一疊灰白的封簡放到案上:「這是三皇子賜死當夜的衛士簿。」
簿中明列三十六名押解人員,卻在「午正」與「申初」之間出現一片空白。細看微痕,像是有人故意削去。
「這一刻,發生了什麼?」崔圓問。
高力士忽道:「那時先帝忽召我,命備香湯,說是要祀告上蒼。」
「祀告?」李亨神微。
「是。」高力士點頭,「他說:『立一子須斷三子之,方可永安。』」
殿一片靜寂,只有火燭噼啪。
崔圓低聲補上一句:「臣推測,那段空白,即是賜死與祀告同時進行之刻。」
李亨垂下眼,指尖在龍案上輕輕挲,彷彿在那段的時辰。
四
未時過後,崔圓又呈上一方掌大的錦囊。囊口得極,他用短刀挑開,裡面是一片乾裂的皮,上書字兩行:
「天寶之,起于天寶元年。」
「家禍種于父心。」
李輔國著那兩行字,脊背一陣發冷。
崔圓說:「這不是兄長們的筆跡,更似庫吏書。臣懷疑有人早知三王必死,預留此警。」
李亨閉上眼,腦中浮現一張年輕的面孔:那是年時曾送他書卷的小吏王蘄。那人笑容乾淨,卻總在最關鍵的時候下一點線索。如今,王蘄的名字又一次浮出水面。
「王蘄……」李亨輕聲咀嚼這個名字,聲音如寒鐵,「朕要見與王蘄有往來的全部人名。」
崔圓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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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再臨。太極宮,李隆基靠在榻上,聽著遠方傳來的鐘鼓。他仿佛又回到那個雨之夜:三個兒子跪在殿下,燭影搖曳,他手中的聖旨像一柄看不見的刀。
「父皇何以如此?」李瑛曾仰著他,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不可置信。
他沒有回答,只抬手示意。鎖鏈落下的聲音,比任何言語都決絕。
那時他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帝位只能有一條脈,其他都是威脅。
如今,那條脈正一寸寸收他自己的咽。他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覺得口一片乾涸。
「李亨……」他在暗夜裡幾不可聞地呢喃,「你要的證據,都在我手裡。」
天將四更,麟德殿前又傳來急報。崔圓立在門外,氣息未平,雙手奉上一卷剛從閣取出的新簿:
「臣尋得李林甫檔下半。其上有一欄被劃去的名字:王蘄。」
燭火一,李亨的目漸冷。他合上卷冊,聲音沙啞而堅:
「父皇殺三子,是為立我。如今朕封父皇之食,是為立國。」
他抬眼看向崔圓與高力士:「查——查出當年在場每一人,尤其是與王蘄同值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