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落無聲，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裂」聲與三皇子的鐵鎖，覺得世界像一個慢慢收口的罐。
傍晚，太極宮傳召。李亨裹斗篷，殿中暖香很重，卻掩不住人心的寒。李隆基坐在高，目落在他上，像一枚未拔的鈎。
「潼關急，朕幸蜀。」李隆基開門見山，「太子當行。」
李亨低頭：「兒臣當隨。」
殿角的楊國忠躬稟報糧道，聲音平平，似要將天下的都寫進賬簿。他報完，忽然抬目：「軍心可用，茍有統。」
李亨忽問：「誰統？」
楊國忠笑，竟向他拱手：「東宮威素著。」
殿空氣一滯。李隆基的眼睛微，像掠過一寒芒。李亨聽見自己的心在腔裡撞了一下，隨即俯：「兒臣病，不堪大任。」
那夜沒再多言。自上而下，一串令像針線般穿過宮城：庫封鑰、馬先備、道除雪。瓊林苑的鳥被驚起，黑影如，掠過殿檐。第三日拂曉，出蜀車駕發，長安城門一黑暗，像一只巨的齒。
軍隊在人流中斷續拱。哭聲、咳嗽聲、吆喝聲混一片白噪，李亨握轅邊，指節發白。太極宮後的鐘突然響了兩下，又斷。他回頭，只看見宮牆上最後一抹金倒了下去。
馬嵬驛在兩日之後。那裡的風有一味，土腥繞著驛站打轉。安西舊將的甲片上全是泥。李隆基坐在車，窗外的騎隊晃黑帶。驛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像從深井裡冒出的氣泡：「糧呢？」
沒人答。喊聲越過一人又一人，最後像在一聚了形。鎧甲，刃背磕在木榻上，「糧呢」變了「罪在何人」。李亨掀起車簾的一線，看見一張張被風刮得裂口的臉。
楊國忠被軍士拖出來時，雪正好停，雲像被刀劈開的布。這個曾在朝堂上把字句打磨得像針的人，現在被拖在泥裡，裡吐著土。有人拔刃，刀沒裡，暗翻湧起來，驛站的牆上濺了一朵花。人群有短促的一聲悶哼，接著是長長的吸氣，像整個驛站都從一個嚨裡呼吸。
有人又喊：「還有。」音發，像砂紙磨在骨上。所有人都看向同一：那裡站著一個在天下詩裡被歌誦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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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垂了垂眼簾。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落在誰舌頭上，也知道這個時辰，任何一句「不可」都像將刀刃往自己頸上送。誰先喊出「請貴妃自盡」，他沒看清。他只覺得風穿過驛站，帶起一陣袂的影。
太極宮的往事在他腦中一瞬閃過：韋氏的簪、杜良娣的袖、三皇子臨刑前的喊。他把那一切合一個尖點，進自己掌心，提醒自己別手。他看見父皇在車中，眼神第一次不似刀，而像滅下去又燃起的火。火是往回燒的，燒到了他和父皇之間的那層薄。
驛站的槐樹在風裡發出細細的聲音。那一夜過得很慢。天剛亮時，驛外的雪地上多了一抹極淺的痕，像有人用指腹抹過。什麼也沒留下，只有風，和一個被拔掉的名字。
車駕再啟。長路往西，一路泥濘。過了陝右，河谷狹窄起來，馬蹄聲變得空。李亨夜裡咳得厲害，藥飲裡的地味道像鐵。他在車壁上敲了敲，著聲問：「靈武距此幾程？」
「再兩日。」李輔國在外回答。
「兩日。」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慢，像在咬一口冷。那晚他沒有睡。他在暗中把紙筆攤在膝上，寫了三行又撕了，撕了又寫。他寫的是詔，卻不敢寫「登極」二字；他寫的是軍令，卻又把「奉太上皇命」抄在最前。他把紙一團，塞在袖底，人備火，復又滅了。燈在車壁上跳了一夜，像是有人在其上磨劍。
靈武的風直、、冷。城門上的旗子捲一條。郭子儀匆匆來見，盔甲上蒸著白氣。他向李亨行禮，目只在地上落了一瞬，又迅速抬起：「兵可用，糧可籌，臣請殿下立，軍心可聚。」
李輔國在旁用力吸了一口氣，低聲：「再不立，軍無號。」
李亨看見遠墩臺上站著一個年兵，臉還沒長全，眼睛卻比風還冷。他忽然覺得所有人的視線都在他肩上加重。他又想起馬嵬，一陣寒從脊背爬上來。
「先不立。」他聲音極輕，「先出三令。」
第一令：封將。郭子儀領關中，李弼為河北節度，凡來者不問籍貫，先授旗牌。第二令：開倉。靈武、原州糧各釋三，誓不私扣。第三令：通詔。寫「討賊」二字，不署名，不落印，只落「皇家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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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儀微愕，隨即拱手：「得令。」
三令一出，城中人聲。夜半，營中火星排直線，像一場無聲的誓。暫時無帝名，卻有軍心。李亨坐回賬，覺得肺裡的氣終于能往外走一寸。他剛剛合眼，便有人來報：河西來使，求見。
來使上都是沙。他呈上一封封得異樣的書，封泥厚且，印痕不是京師的龍，而是一枚簡單的「亨」字。李亨一怔。崔圓拆開，裡面只有一行：「立，方可聚天下心。」
落款是「王蘄」。
營火在這一瞬間更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火上撒了一把細鹽。李亨看著那一行字，覺得間那塊冷的東西往下落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