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備壇。」
翌日卯時，靈武築壇。風像刀在臉上刮，幡上一黑一白兩道條，冷得沒有一暖。李亨緩緩登壇，袂被風擺開，出骨節青白的手。牧人、匠戶、舊兵、新附者排在壇下，沒有喧嘩，只有規矩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氣，抬手長揖——不拜天地，不拜祖宗，只向北而拜。
「以皇子名義統軍，討賊。」他沒有說「朕」，也沒有說自己的年號。他在最後一字上停了停，像是把什麼嚥回去。
郭子儀、高晞月等同聲令。軍法開箱，取虎符對半，一半留營，一半以鐵線繫于旗桿。崔圓把一枚新刻的印放到案上，印面只有兩字：「行在」。他低聲提醒：「此印可使詔書在軍中走，但不禮部檔。」
李亨點頭。那一刻，他像在冰面上踏出第一步，腳下是空，前面也是空。他覺不到父親的影子，只有風和甲片輕輕撞擊的聲音。
靈武之後，戰事像在一張不知道邊界的地圖上蔓延。郭子儀北出慶，李弼死守太原，潼關被棄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在民間傳開，又被收復河的捷報撕裂一角。每一封軍報送到行在時，墨跡都還未乾，味卻先一步鑽進鼻腔。
李亨日夜批令，咳嗽像暗礁一樣頂在口。他偶爾會在深夜想起父皇：那張曾經在萬人之上俯看的臉，現在被關在太極宮冷掉的窗後。他想像李隆基會如何看待靈武的壇，會不會把「行在」兩字看叛。他把這個念頭推開，又自己把它拉回來，像反覆一把割破手的刀。
七月，兩面詔書同時出現在同一條驛道上：一封自蜀，一封自靈武。驛卒在樹蔭下，不知該先遞哪一封。蜀中的詔書用了龍印，言辭仍然威重，命諸鎮聽楊國忠調度——但楊國忠已死。靈武的詔只用了「行在」二字，卻把糧道、兵籍、關防、符節一條條排列得清楚，落款：「皇子」。驛卒抹了一把汗，把兩道詔一起送進關城。城上的守將只看了一眼便笑，笑裡有種說不清的輕——他把「皇子」那封在牆上，另一封收進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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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起時，潼關以西的路又被踏亮了一層。郭子儀收復長安前夕，城外雲沉得像鐵。城裡的人把門栓撥來撥去，聽著遠的鼓聲連綿。長安再開時，宮闕上的金像從水底撈起來的。李亨遠遠看著，沒有城。他把馬頭撥向西北。他知道父皇會由蜀還，知道太極宮的門會再開，也知道那扇門已不是當年的門了。
秋的一個夜裡，行在收到一件小巧的包裹。裡面是一段老舊的符節，節面有細微刻痕，上刻「太極」。崔圓拿放大鏡一寸寸看，忽然道：「不合。」
李輔國側：「哪裡不合？」
「節面刻痕與京印不配。」崔圓把符節沿接輕輕一磕，一片極薄的金皮翹起，出下面更舊的一層字：「甘」。他們幾個對一眼，同時想到甘泉庫。崔圓輕聲道：「父子的詔與兵，始終繞不開一個庫。」
李亨將那片金皮按回去，手指停在「太極」二字上，像按在一個已經冷了很久的脈門。他把節遞給崔圓：「記『檔·二卷』。」
第二日，長安方向來了人。傳信者很年輕，眼裡還有沒散的倦意。他單膝跪下，聲未定先扣了三次頭：「太上皇還宮。」
李亨只是「嗯」了一聲。風穿過營地，旗上的鐵環叮了一下。他忽然覺得很累，像是用盡了整個夏天的力氣。他擺手讓人退下，一個人站到夜裡。遠方城的廓像一個不合手的杯。他在心裡把杯斟滿，又倒掉。
他沒有城。也正因為這個不，太極宮的鎖于是落下了最後一節——封宮絕饌，毋擅啟封。至此，父與子的戰爭不再由甲兵發聲，而由說話。
夜深，賬中只留一盞燈。李亨展開「白簡三十七號」下半新得的兩頁，墨痕——其中有一條像是多年前某人的懺語：「破罐救一人，換來萬人死。吾罪在心。」落款是「王蘄」。
他把那頁與「太極」不合的符節放在一，長久不。終于，他將兩一併收進銅盒，輕輕合上。盒蓋扣下的一聲清脆，像一柄小小的鐵錘，敲在他心上。
外面傳來巡更的梆聲。李亨抬頭，對著黑暗低聲道：「父皇，靈武一拜，與其說是奪，不如說是補。朕補的是國，不是仇。」他停了停，又說：「但鎖，不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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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的天邊出一線灰白。軍士們開始翻起來，整甲，束帶。火被一個個掐滅，營地像一片伏下去的草。他把斗篷握，轉走出賬門。風一口咬在臉上，他沒有躲。
第6章 太極絕饌——鎖宮與最後的審判
長安秋，城牆的影子在晨裡拉得極長。行在軍旗已在含門外迎風獵獵，卻遲遲不。百姓只知皇子領兵復城，卻不知太極宮仍有一個尚未終結的王。宮門合攏的聲音，像一枚扣的符節，把天下的耳目都隔在外面。
李亨抵達未央宮時，風帶著早霜的味道。郭子儀率眾迎于兩儀殿外，叩首請駕宮。李亨只是微微點頭，目越過眾臣，向遠那道鎖得發暗的太極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