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真正的戰爭還未完結。
他下令:「暫駐含殿,不太極。」
崔圓心頭一震,俯首應命。這意味著父子帝位仍在空中鋒。
未時,史送來太極宮最新的守衛名冊。厚厚一卷,封泥是太上皇專用的龍印,但裂痕清晰。崔圓翻到一,忽然停住:「此有異。」
李亨俯,只見「甘泉庫」三字下,有一枚細到幾乎看不見的記:一個極小的「甘」字,與靈武所得那枚金皮下的古字完全相同。
「饋之路全系于甘泉庫。」崔圓低聲,「此印若為真,整個宮中飲饌皆可一夕封斷。」
李亨沉默片刻:「再核送饌路徑。」
傍晚,庫小吏王佐奉上一卷查結果:宮中食材先甘泉庫,再由侍分送各殿。太上皇近旬無外送記錄,卻也無醫添藥的注腳。卷末只一句:「庫匙已封,無人可開。」
李亨閉眼良久。那個二十年前曾親手打碎藥罐、留他一命的父親,如今被一枚細小的「甘」字鎖住,與自己隔著同樣的沉默。
夜漸濃,崔圓又送上一片金箔。那是從太極宮外牆中尋得的碎片,上面依稀刻著「白簡三十七號」。與先前在靈武發現的金皮完全一致。崔圓說:「臣可斷,此為同一批金皮所制。甘泉庫既能偽造符節,也能斷絕供饌。」
李亨指尖輕敲桌案:「誰監造?」
「甘泉庫金作名匠賀景。」崔圓答,「三年前失蹤。」
「再查。」
三更時分,長安的風帶來一沙腥。探送來新報:賀景失蹤前最後一次現,正是在太上皇退居之初;據坊間耳語,他曾說過「做完此鑰,便無再做之日」。
李亨輕輕吐了一口氣,對李輔國道:「把含殿與太極宮之間的暗全部封閉。無我旨,不許開封。」
次日黎明,他親自率數百軍巡太極宮外。宮門靜默無聲,只能聽見金鎖在晨風中輕輕鳴。崔圓低聲說:「陛下,此門若長閉,裡面……」
話未完,門忽然傳出一陣細長的銅鈴聲,如同一口久未使用的井忽然震。所有人都屏息。鈴聲持續一瞬便止,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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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求饌之信號。」高力士低語,「太上皇……或已斷食。」
李亨的眼神沒有,只問:「庫還能暗送嗎?」
「不能。」高力士垂首,「連水道都封死了。」
寒風從朱門的細裡鑽出,帶著一極淡的藥味。李亨心中微,卻只是轉:「封鎖加倍。」
三日後,太極宮仍無聲息。含殿的晨鼓響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敲在人的骨上。第七日,監呈上新的守衛簿:太極宮三十六名近侍,只剩下二十二人應點,其餘或病或失。簿尾再添兩字:「糧盡。」
李亨看著那兩字,口像被一塊冰住。他沒有說話,只拿起筆,在批寫下:「不開。」
那一刻,他似乎聽見某種看不見的裂在心底延展。那是二十多年來所有傷口的回聲:兄長臨刑的吶喊、韋氏削髮的決絕、杜良娣遠去的背影。每一道裂,都指向今日的這一門。
又過五日,宮門仍。終于,在第十三日的拂曉,太極宮傳出一聲極輕的銅片落地聲,接著一切都歸于寂靜。宮外的麻雀忽然齊飛,像被無形的手驅散。
午時,守衛叩門稟報:「太上皇……已無氣息。」
含殿一片靜默。李亨站在高階,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吩咐:「收鎖,但毋張樂。」
命令傳下,三軍皆肅。直到日暮,太極宮的門才緩緩打開。幾名侍抬出一副薄木輿,覆以白帛。白帛下的影瘦得近乎明,只有髮間一縷銀白,在殘下閃出最後一點。
李亨沒有上前。他站在遠,看著那副白帛一寸寸消失在金的暮裡。風掠過宮牆,把一枚枯葉送到他足邊。他俯拾起,葉脈在指尖一折即斷。
崔圓走近,低聲道:「陛下,甘泉庫一系全線清點。白簡三十七號自此終卷。」
李亨看著那片碎裂的葉,忽然想起多年前那聲「裂」。他慢慢攤開掌心,葉片在風裡化作一縷細塵。他對崔圓說:「將白簡三十七號所有卷宗,合並為《檔三卷》,封大石函。不得外傳。」
夜降下時,城中的燈火漸次點起。百姓聽聞太上皇薨逝,無人敢高聲言語。遠的鐘聲卻格外悠長,如同替一個時代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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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回到含殿,只留一燈。他在案上鋪開最後的詔稿,筆走龍蛇卻沒有加印。末行寫道:「弒父之名,朕不;鎖國之責,朕自承。」他放下筆,閉上眼,似乎整個都化那盞孤燈的影之中。
窗外,霜華漸重。風過長安,帶走了與的氣息,也帶走了一個時代最後的心跳。
第7章 詔迷局——死後十三天的雙重葬禮
秋盡初冬,長安晨霧未散。含殿外,百跪兩行,等候新詔。太上皇駕崩的消息已傳遍天下,但十三日過去,仍未見最後的詔。街巷間議論紛紛:有人說太上皇死前曾留口諭,要親書命;也有人低聲猜測,是肅宗下了詔書,以防大局生變。
李亨靜坐案前,面愈發憔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