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原地等到天黑了,四周陌生得可怕,我才著夜路往家走回去。
8
我揣著鐲子回到家,用舊服包了好幾層,藏在床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次日一早決定還去集市上等那個人。
我連著去了五天,始終沒出現。
我去了孫老師家,只說是我媽留下的,請他幫我把這鐲子賣了。
孫老師拿著端詳了很久,說這應該價值不菲。
我說不拘多錢,賣掉就是了。
那時一年的學雜費生活費加起來也不過一二百。
我對錢沒什麼概念,只覺得那只鐲子能換回來五百就算是天文數字了。
然而孫老師回來了,給了我五千塊錢。
孫老師面有些尷尬,點了支煙,語氣訕訕。
「我也不知道這東西該什麼價,收鐲子那人比劃了個五,我還以為是五百,忙的答應了。」
「誰知他給了我五千就匆匆跑了,像怕我反悔似的。」
「我這才回過味兒來,這五千,怕是賣低了。」
我出一大半,塞進孫老師手里。
「我寄人籬下,突然有這麼多錢未免會生事。」
「我知道孫珩媽媽得了腦瘤,得去上海做手,這些錢我也花不著,就當您給我講課的學費了。」
孫老師幾推,見我態度堅決,攥著錢捂臉泣起來。
我悄悄離開,剛走出巷子,孫珩追了上來。
他紅著眼,支支吾吾地謝我。
「慧生,謝謝你救我媽。那些錢,等我考上大學一定還你!」
說著臉也開始泛紅,「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學?」
我說只要走出這小縣城,哪里都可以。
「那我和你一起。」
他沒頭沒腦地說完這句話就跑了。
我也沒放在心上。
孫老師陪妻子去上海做手,把上海學生做的卷子給我寄回一包又一包。
我驚嘆教學質量的差異,原本有些驕傲自滿的心也沉了下來。
原來我在一中能考滿分,并不是我能力卓著,而是這里的資源實在有限。
我和一線城市學生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我把孫老師帶回來的題目做了一遍又一遍,還自學了一些高等數學和線代數的基礎容。
我完全無法評估自己的真實水平,只能見到不會的東西就往自己腦子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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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在黑夜里洗服,直到高考卷,才能知道自己洗沒洗干凈。
因有了錢,我高三了住宿費,省下了每日往返的時間。
那時競爭Ťugrave;⁵并不激烈,大半學生也只圖混一個高中文憑。
只有數拔尖的學生卯足了勁要考大學。
無數次小測月考,我都能在一中站穩第一名,數理化基本滿分,常常超出第二名幾十分。
老師們十分訝異,都把我當大熊貓一般默默保護著。
孫珩也許是念我救他母親,也時常送飯菜來給我加餐。
我沒日沒夜地追趕著腦海中的假想敵,幾乎是廢寢忘食。
但我的卻突然不爭氣起來。
也許是窩在書桌前看書做題,再加上住校了每日三四小時的鍛煉。
一開始總是覺得頭暈乏力,上課也昏昏睡起來。
我只當是普通冒。
直到一周暈倒了兩次,我才重視起來。
孫珩看上去比我還著急,一定要帶我去鎮上新開的西醫診所看病。
醫生查了半天,也沒瞧出是什麼病。
只說是營養不良低糖而已,讓我隨帶些糖果就好。
隔天,孫珩抱來一個小鐵罐子,里面裝滿了各糖果。
我把這個罐子放到了床頭,周末放假給二丫帶了回去。
二丫也有低糖。
好幾次干農活時,剛剛還活蹦跳的人,一瞬間就臉發白,啪地暈了過去。
次次把伯娘嚇得沒了魂。
從前不知道這是低糖,伯娘只當二丫中了邪。
熏了幾次艾草,又找人裝神弄鬼地跳一段,說是驅魔。
現在才知道,二丫這是低糖犯了。
我把花花綠綠的糖果送到二丫面前。
仿佛見了一箱珍寶一般,睡覺都得抱著。
卻十天半月才肯嘗一顆,還要把那亮晶晶的彩包裝紙展開收好。
借了我本書夾進去,滋滋地找的小伙伴炫耀。
9
我調整了作息,不再半夜打著手電在被窩里學習。
每天下午留出半小時跑步或是曬太,增強免疫力。
一天三頓一頓不落地在食堂吃,隔天給自己加個菜,再也不只埋頭做題忘記吃飯。
就這樣一天天好起來,興許是氣充足了,連記憶力也比以往好了許多。
孫珩還是隔三岔五想給我加餐,被我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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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勸他學業為重,別把心思用錯了地方。
他低頭垂眸,似乎在百般克制。
半晌說了一句,「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知如何回應。
半晌丟下一句,「那就高考結束再說吧。」
笑意浮在孫珩的臉上,他把飯盒塞給我,滿心歡喜地跑開了。
從這天起,孫珩有時間便來找我,課間放學后一刻不離。
直到月考績出來,我從第一名跌落至第十名,班主任秦老師才察覺不對勁。
把我喊進了辦公室,那場談話持續了一個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