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右僕輕咳,旋即拱手:「太后,雖理可斷,然律例有序。今若不依九寺,恐開權用之端。願太后明鑒。」
「九寺?」胡太后微笑,笑意冷,「九寺議議,議到春末夏初,就涼。蘭陵主的骨頭還要等你們的章程與鈐印?」
殿中無人敢接話。
轉,視線掃過階前甲胄森然的羽林校尉:「即日下檄:劉暉籍沒,籍中人等,男子年在十五以上皆司馬營,子發永巷為役。其通民二人,削髮宮為婢。其家兄,不職其教者,杖責發邊。」
一連串程序詞落下,沒有半句法,更沒有半字失控。用的,仍是法,只是最凌厲的一面。
「遵旨。」羽林校尉拱手,甲片相擊,有如雪夜中斷裂的瓷。
——
命令在城中飛奔。尚書省槐紙未乾,綠傳詔已到司州。司州刺史捋起袖子,親自押案,將「束手就縛」四字圈得狠極。河郡守接符後,當場擊鼓,縣佐們奔走各坊,出白牒:凡知丹王向者,首告,賞錢五十萬,白鹿一對。
西市的茶肆裡,竊竊私語立時變作針落可聞。說書人剛要拿起醒木,對面客人瞥了他一眼,他便把那板子放回去——這一日,沒有故事,只有命。
雲門的戍樓上,弓手披毼毼裘,盯著城外的灰白天。有人低低嘀咕:「王爺……竟至此地步。」旁邊的弓手一肘撞上去,示意噤聲。樓下,千牛衛牽來鎖馬,銅面可鑑人。
——
城外。
劉暉騎在一匹汗漸白的青驄上,鬃尾微垂。夜裏的酒氣被寒霜咬得乾淨,他的頭腦清醒得可怕。前路兩條:一是折向東南,沿水而下,求渡淮,南去投舊識;二是西北河,躲在自己曾經撒過錢結過義的地主門下。第一條路遠,且每一個渡口都是手;第二條路近,卻離宮城更近,像手虎口。
他終究拉了一下韁繩,朝北。
「王……不,郎君。」隨他逃出的兩名僕隨駝著背,騎笨拙。「再不快,天就亮了。」
「天亮又如何?」劉暉冷笑,「城門一夜封了幾道?金明門?廣門?你們可曾數過兵甲?太后這一回,是要拿我做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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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隨不敢言。
「去溫縣。」劉暉低聲音,「槐里坊,有個姓賈的做鹽引買賣,過我的恩。」
兩人領命。三騎踏著結霜的車轍,朝北抄小路而去。
——
京城另一端,永巷。
兩名民被解到巷門時,頭髮已被剪落,黑髮像一地藻般黏著。們驚惶失措,卻被永巷典者冷冷打量,竄上一個個號籤。
「自今以後,汝等應門洗,語。」典者抬手,鐵尺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違者幽繫。」
門外,一群男子被押過,皆是兩的兄長叔伯。司徒府的吏胥照牘點名,將人赴刑坊。杖聲在寒氣裡鈍鈍響起,無人敢抬頭看,只聽見某個人的哀嚎被活活塞回了嚨。
這是「法」。連哭聲都有界。
——
午時之前,第一撥線報抵達司州。
「有人在河見過丹王的車跡,朝溫縣去。」傳箭著一枚封泥到刺史案前。刺史當機立斷,令河司馬合汲郡弓手,封溫縣四坊,夜後逐街點燭。
河的風比京城更冷。溫縣縣衙前,告示板被釘上一層又一層的白紙,最上面一張寫得極直截:「敢匿者,坐王法。」筆鋒狠戾,像刮臉。
劉暉到槐里坊時,天正薄。賈家大門半掩,門有燈,燈卻不暖。
「賈三。」劉暉站在影子裡,聲喚。
「誰?」一道人影走近,將門拉開,看到劉暉的一瞬間,臉仿佛被靛染過。「王……王爺?」
「別王。」劉暉扶著門,往了一步,低聲急促,「留我一天,半日也好。」
賈三的結滾了滾,眼神閃爍。劉暉看懂了那一瞬遲疑,袖中出一塊翠玉帶銙,按在他掌心。
「這是你當年求的東西。」他道,「如今給你。再給我一間偏房,一碗熱粥。」
錢走了猶豫。賈三讓開,將門闔死,帶他穿過影影綽綽的廊,進了角門後的一間木屋。屋裡,牆角有霉。兩名僕隨趁機把馬牽進後槽,塞草堵口。
「坊裡已有人巡。」賈三低聲音,「縣裡說,今夜要家家點燭。」
「你只管照常。」劉暉坐下,接過碗,熱氣衝鼻。他的手終于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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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不是為了怕,而是為了怒。他怒那一腳竟真將一切踩碎——他未曾以為自己會殺。他只想將那張永遠高在上的臉下來,讓閉。可,像一樣湧出,什麼也止不住。
他抬眼,冷意復歸,像把刀回鞘。
「今晚若有人問,便說不知。明日鳴,我走。」
賈三連連點頭,退了出去,門合攏,留下一道細細的。
——
傍晚前,胡太后召見司空、都水監、將作大匠。
「蘭陵主停殯,宮中水道暫閉。」吩咐,「侍、宮人,不許私出弔祭。三日後開殯,以宗室禮。」
「遵旨。」三署同聲,聲浪在殿梁間折回,像冰落。
最後看向中書令:「罪人若陷,詔詞已擬?」
中書令呈上草詔:「丹王劉暉,負恩恃寵,無君無父。今以大不敬、大逆不道,削爵,籍沒其家。下詔獄,候訊。」
「候什麼訊?」胡太后眼神一挑。
中書令一怔,即刻伏地:「臣失言。」
胡太后沒有再看他,繞過案,親自提筆,在詔尾勾了一筆,留下一個極細的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