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筆,意味著「可立決」。
舍不得淚,卻給了對方一個痛快。這是的哀悼方式。
——
夜來了。
溫縣四坊的燭火一齊點起,火苗在風裡擺,像無數抖的手指。坊門被木樁頂住,縣尉手持符牌,帶弓手挨家挨戶查。
賈家的門也被叩響。叩門聲不重,卻像一錘一錘敲在賈三心頭。
「誰?」他扯著嗓子往外應,盡量作出困倦的聲調。
「縣尉巡坊。」外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開門。」
門開了一掌寬,縣尉立在外頭,背後是兩名弓手。縣尉盯著他看了片刻,視線掠過他肩後的暗廊,鼻翼輕。
「屋裡幾人?」
「家小五口。」賈三笑,「老母、拙荊、兒二,外甥一。」
「後槽?」
「無。」
縣尉一抬手,弓手掣出短矛,往探。就在此時,巷口驟然一陣喧嘩。有人跌跌撞撞奔來,滿塵土,對著縣尉大喊:「在東市的餅舖,抓到一個京中來的廚役,他認得丹王!說王在南坊。」
消息像一枝鸇,從一條街飛到另一條街。縣尉目一冷:「封南坊!你們,隨我!」
足音如,奔向另一頭。賈三關上門,背上汗涔涔。
木屋,劉暉已起,手按劍柄,眼底出一譏誚。
「有人替我擋了。」他低聲道。
兩名僕隨對視一眼,膽氣稍回。
劉暉靠到窗邊,指尖過窗紙上的燭影,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太后的手,果然不會只一。」
——
子時過半,南坊被翻了個底朝天,仍無所獲。縣尉著氣,回到衙署,接到新的文書:司州派出的驛騎剛到,帶來符,命他天亮前「逐屋點數」。
「逐屋?」縣尉苦笑,抬手挨個點名,「分兩路,東西各半。誰膽敢收人,拆屋。」
紙燭燃盡又續,夜越發薄冷。
——
京城的夜也未眠。
胡太后未歸寢,獨坐案。殿外風聲裡,有人影疾行,投影在簾上,像一條條細蛇。忽地想起蘭陵時學步,跌了,會抬著漉漉的眼睛看,等手。沒有流淚,只是把袖口攏了一分。
中黃門,低聲稟:「太后,河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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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
「溫縣放出懸賞十倍之告。有人夜投縣衙,自稱識得丹王所匿之坊名。」
「誰?」
「姓賈。」
胡太后盯著燈芯,燈焰于是跳了一下。
「寫名?」問。
「不敢寫,求面稟。」
沉默了片刻,道:「司州就地斷事,毋庸回京。」
中黃門領命退下。胡太后又低下頭,將蘭陵生辰寫在一方小牒上,折一角,挪到燈下,讓火焰慢慢著紙角。火線爬行,吞去字跡,像有形的告別。
——
丑時,溫縣。
縣衙後院窄室,燈火暗黃。賈三跪在地上,額頭著冰冷的磚。縣尉坐在上首,手裡把玩著那枚翠玉帶銙,指腹來回磨,像在磨一塊人的心。
「你說的,是槐里坊?」
賈三咽了口唾沫,聲音像砂子刮過嚨:「小人……小人不敢欺。」
「不敢欺?」縣尉呵了一聲,「你拿了他的東西,就敢欺。」
賈三渾一。縣尉將帶銙往桌上一拍,站起:「帶路。」
門開,一線更冷的風鑽進來。庭中已集了二十餘人,人人披甲,矢袋鼓滿。
「不鳴鑼,不擊鼓。」縣尉低聲音,「坊後,先封兩頭巷口,再點屋。記住,不許走半點聲響。」
眾人躬領命。
——
槐里坊的燭影一盞盞低下去,夜更深。賈家後槽裡,馬鼻噴出白氣,隔著草料的甜味與氣。木屋裡,劉暉靠在牆上,閉目養神。兩名僕隨打盹打得東倒西歪。
忽然,一隻貓竄上窗臺,爪尖過窗紙,留下一道極輕的「刺」聲。劉暉睜開眼,近窗,鼻尖嗅到一不屬于此屋的皮甲味。
他沒有說話,手卻已上了門栓。
門外,腳步聲落在土上,細碎如雨。
「封巷。」一個得極低的聲音傳來。
兩名僕隨同時驚醒,眼神慌。劉暉抬手,示意靜。
「從後槽走。」他形極小,聲音低得像長在木頭裡,「不要門。」
他掀起床榻,出下面的空格。這是賈家為藏鹽特設的暗屜,狹,卻能讓人匍匐而過,通到後牆外一條下水小渠。
「你們先。」
兩名僕隨不敢猶豫,趴伏著鑽。劉暉最後回一眼,屋一切如常:碗裡的粥還冒著微弱的熱,牆角的霉斑像幾朵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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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整個人沒黑暗。木板合上前的一瞬,他聽見門外的門釘被輕輕頂了一下。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針,刺在心口。
——
縣尉帶人推門而。屋空,桌上有熱氣未散的粥,牆邊有尚未乾的腳印。縣尉眼神一冷,指向床榻。兩名弓手同時翻起榻面,空格黑如井口,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土腥味。
「追。」縣尉一字一字吐出來。
院牆那頭,兩名僕隨剛探出,便被迎面來的短矛回去。有人拽住他們的腳踝,生生拖出來。劉暉在暗渠中聽見氣息斷裂的悶哼,他沒有回頭,只是更快地匍匐。暗渠的磚壁又又,膝蓋很快磨出來,冷意順著傷口一路鑽上腰背。他在黑暗裡微微笑了一下,笑的是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前方忽然開闊,一線夜進來。暗渠出口在坊牆外一叢槐下。劉暉手撥開爛泥,整個人像一條泥鰍般鑽出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