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自語：“若天命不絕，大明必有再起之日。”
船一晃，順水而下。秦淮的暗流卷走一切聲響，連心跳也被帶更深的夜。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天邊第一抹魚肚白升起時，他們已遠離京城。程濟指向前方一片蘆葦：“此地可換舟，再轉吳地。”
朱允炆收回視線，僅淡淡一語：“從此世間，再無建文。”
這一夜，他從皇帝化為僧，也從史冊的正面了無邊暗影。
而在南京城另一端，朱棣終于宮門，著空無一人的榻，臉沉若寒鐵。
“全城搜！”他的聲音在清晨的濃霧裡劃出一條利刃。
火尚未熄滅，追捕的命令已經如箭向四方。
只是這一箭，注定落無底的夜——真正的獵，早已乘水而去。
道已閉，僧已換。
大明的新局，從這一夜起，徹底改寫。
第4章 雲滇匿影｜二十年深山暗伏無聲
天亮時，朱允炆與隨行的程濟、史彬已在秦淮下游換舟。細雨飄飛，江面灰白。船輕搖，將昨夜火海的喧嘩都水底。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陛下。”程濟低聲。
朱允炆只應了一聲“善”，不再多言。
他們一路向南，沿江東去。吳地的山水在薄霧中浮現，一層又一層。船靠吳縣時，天微明。史彬早已聯絡好一宅，那是吳中族的偏院，臨山帶水，外人至。
院中主人是一位老士，只在月下短語：“自今往後，此只知有文僧，不識何帝。”
——
短暫歇腳後，朱允炆換上一件更樸素的僧衫，削去鬚髮。此時的他，看去只是面清瘦的青年僧人。
吳縣的夜，比南京靜得多。可是，每當深夜靜坐，他耳邊仍會浮現那一夜的喊殺與火鳴。
程濟時常守在門口，警覺到風草皆。他明白，燕王不會輕易罷休。
三個月後，一名急使踏院門，帶來江北的報：朱棣已正式稱帝，改元永樂，下令全國緝捕“文僧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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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師設下關津盤查，連偏遠的漕河渡口都不放過。”急使話未落，院外就傳來犬吠。
史彬神一沉：“不可再留。”
是夜，朱允炆一行人沿山徑悄然離開吳縣，向西而去。
——
襄。
漢水繞城如帶，暮中的城郭靜得出奇。朱允炆在一古寺暫棲。寺中老住持觀他氣度不凡，幾番探問，他只以“南來雲遊僧”回應。
然而暗仍在近。一天深夜，寺外忽然火亮起，有士卒搜寺。程濟拔劍迎，朱允炆卻止住：“不可與之正面。”
他們自後山暗潛出，沿漢水逆流而上。天未破曉，船已去十里之外。
“叔父搜捕之心，不會止于此。”史彬咬牙。
朱允炆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我若被擒，天下只餘一姓。惟有活著，祖宗江山才有另一種可能。”
——
又過數月，他們抵達雲南。滇地的群山層疊，如同一重重天設的屏障。西平侯沐晟早在城外候迎。
沐晟雙膝一跪：“臣不敢問來意，只願護君安。”
朱允炆扶起他：“此來，不為一己榮枯，只求大明脈有存。”
沐晟母親親自安排，將他安置于獅子山永嘉寺。寺後林木蒼蒼，溪聲終日不絕。對外，只說有一名遠來雲遊的中年僧人。
這裡的日子靜得出奇。晨鐘暮鼓之間，朱允炆漸漸學會與心中驚雷並存。他讀經、習禪，也暗中關注北方的風聲。
然而，天命之網並未放鬆。永樂六年，京城再起風波，有人報：永嘉寺疑藏“逆跡”。不久，巡按帶兵搜尋。
程濟先一步發覺，帶他從後山小徑出走，轉往大理無為寺。
無為寺地勢更。蒼山積雪終年不化，寺門常被雲霧鎖住。朱允炆在這裡閉關多年，法號“文僧”，與僧眾一同誦經習定。
夜裡，他偶爾會在石壁上題下一兩句詩：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聲水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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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字都像是刻進自己的命運。
——
二十年的雲滇歲月，就在這樣的與之間悄然流逝。
外界的消息仍時有傳來：永樂皇帝遠征漠北、遣鄭和下西洋、徙都北京……
每一次風雲激，似乎都在問：那個失蹤的天子是否仍在人世。
朱允炆閉上眼，聽著山風掠過松林。曾經的龍椅與萬乘，如今化作一聲淡淡的歎息。
然而，在更深的夜裡，他也曾在心底反問：若有一日再踏江山，自己還會是那個年的建文帝嗎？
他沒有答案。
只有滇西無盡的群山，替他守住這個無聲的。
就在這看似平靜的暮年深，新的變局，已在遙遠的北方悄然醞釀。
第5章 詩跡萬里｜題石留字佈下後世局
雲南的雨後天青得像新磨的玉。
然而朱允炆心中的山河，從未真正晴朗。永嘉寺與無為寺雖如深海，仍難鎖住他對天下的惦念。
永樂六年春，他再度踏上漂泊。沒有儀仗，只有幾名死忠舊臣與一卷佛經。他說要“看盡諸山水，了卻塵心”，其實每一步都像是與天下對話。
——
第一站是漢中。秦嶺褶皺的群峰，在暮中宛如沉睡的龍。
他在一廢寺駐足數日，日間與僧人講經，夜裡沿古道登高，俯瞰嘉陵江與古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