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塊頭肩膀在抖……】
【親生的呢?真不來送終?畜生不如!】
我慢慢彎下腰,額頭抵住冰涼的手背。
紋著青龍的胳膊繃,把病號服袖子撐出裂帛聲。
該了,水熱點好,怕冷。
殯儀館的人來抬時,太正毒。
我擋在擔架前,出皺的紅包塞過去。
「輕點,」嚨里像堵著砂紙,「我媽……怕顛。」
【草,這句「我媽」破大防】
【無緣的「兒子」披麻戴孝,親生的音訊全無。諷刺拉滿。】
的兒,依舊沒有出現。
幻覺般的彈幕,可笑,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虛幻。
葬禮極其冷清。
靈堂空得能聽見回聲。
我跪在團上燒紙,火苗舐盆沿,
把「孝子張強」四個字映得忽明忽暗。
香灰落上手背,燙出個紅點。
真怪,人死了,灰倒比活人還燙。
除了我和王姐,再無他人。
的一生,就像一場無聲的電影,悄無聲息地落幕了。
王姐臨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一句話。
【親生的連灰都不來捧一把?】
【大塊頭別守了,快看布包啊急死我了!】
雨是半夜砸下來的。
我攥著布包蜷在靈堂角落,聽見鐵門被風吹得哐當響。
遠車燈掃過,沒有一輛停下。
下葬那天就我和律師。
黑傘太小,雨斜著澆半邊肩膀。
黃土蓋住棺木時,律師突然按住我揚鍬的手。
「張先生,」他眼鏡片蒙著水汽,「陳士有東西給您。」
【高能預警!產雖遲但到!】
【賭五親生的要跳出來搶了!】
囑紙很薄,邊角卻割得我掌心生疼。
「……名下房產及存款共計一萬叁仟元整,由張強繼承。」公證書最后一頁,簽名歪扭得像蚯蚓,日期是咳最兇那天。
律師推眼鏡:「陳士說,您給過三年溫暖。」
雨聲突然大起來。
我向袋,布包角硌著。
墳頭新土被雨水沖開小,蜿蜒著爬過「慈母陳桂蘭之墓」。
立碑人那欄,只刻著我名字。
【哭!錢不多但全是心意啊】
【親生的去死好不好?】
三天后,我出租屋的木門被一對男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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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拉開門,兩張心修飾過的臉堵在門口。
香水味混著雨后的土腥氣,沖得人腦仁疼。
男人西裝筆,頭髮抹得蒼蠅站上去都打;
人裹著名牌風,眼線挑得老高,看我的眼神像看鞋底一塊爛泥。
「張強?」
男人自詡紳士,假模假式地出手,又嫌惡地回去。
「我們母親的事,需要談談。」
我堵著門,沒讓。
「談?」
人尖聲笑起來,涂著紅指甲的手指幾乎到我鼻尖,
「跟你這種下三濫有什麼好談!媽老糊涂了,被你這種混混騙得團團轉!養老院的人可都看著呢!」
后影里,慢慢挪出幾張悉的臉。
是養老院的護工。
一個瘦高個護工被那人推了一把,踉蹌上前,聲音發:
「就……就是他……他嚇唬陳,改囑……」
養老院負責人抬起頭,哆嗦著想說什麼,
被西裝男一個眼刀釘在原地,臉慘白。
隔天我就收到了法庭的傳令。
法庭冷得像冰窖。
頭頂慘白的燈管嗡嗡響,照得對面那對男臉上的悲憤格外刺眼。
我坐在邦邦的被告席,像個展覽品。
「法大人!」
西裝男聲音哽咽,演技湛,
「我母親一生善良,晚年卻被這個社會渣滓蒙蔽!看看他!」
他甩出一沓照片,
我胳膊上盤踞的青龍被放大,張牙舞爪投在屏幕上。
「前科累累!無業游民!被投訴擾開除的記錄鐵證如山!」
他拍著桌子,唾沫橫飛。
「張強利用老人孤獨,花言巧語,恐嚇威脅!那些護工,」
他手一指在證人席的幾個人,
「都能證明!他天天去,得我母親不敢見我們親生兒!」
瘦高個護工低著頭,念稿子似的:
「是……他、他嗓門大,陳總被他嚇得不敢說話……」
其他幾個跟著點頭,像一群提線木偶。
西裝男還在慷慨陳詞,聲淚俱下地控訴我如何「巧取豪奪」了那一萬三的「巨額產」。
以及陳的祖傳老件。
他邊的人適時地泣,手帕按著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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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卻穿過指,刀子似的剜著我,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鄙夷。
我著這一切,覺無比荒謬。
這世道,真他媽的可笑。
【點:百口莫辯。社會偏見如山。】
法問我:「張先生,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抬起頭,咧一笑:「我說,這群人,真他媽的不要臉!
「我也有證人。」
13
西裝男和我對面的人,表輕蔑。
仿佛在說,你一個垃圾,還能有什麼證人?
門開了。
王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證人席,腰桿得筆直。
「我是陳桂蘭老人住那片的社區主任,王秀蘭。」
聲音不高,砸在安靜法庭里,字字清楚,
「張強,他照顧陳姨三年零四個月,風雨無阻!」
打開那個被翻得起了邊的文件夾,里面是麻麻的表格。
「這是我們對轄區獨居老人陳桂蘭士的三年探訪記錄。」
王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共計探訪記錄三百一十二次。其中,由社區工作人員進行的常規探訪二十五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