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線求——刀下留人震懾帝心
夜雪城,烽燧被風吹得一明一滅,營地的角牌在黑風裡叮當作響。朱元璋披甲未解,站在帷賬中,手心冷到發木,卻仍將掌中那柄短刀得死。
賬地毯冷,幾名被押來的隊正與什長跪一排,手背綁著麻索,臉上皆是汗。副將周瑜——濠州本地悍勇,眼神銳利——拱手進言:“大帥,這幾個私夜潛門,與城外細勾連,若不立時行法,明日軍心必散。”
朱元璋聲音低啞:“由誰巡哨?”
“左哨第三班。”周瑜抬下,示意旁側一名巡尉上前。
巡尉戰戰兢兢:“回大帥,二更末,我等見北柵暗影搖,前去搜尋,恰逢此四人自下潛躍出,上有外寨泥痕,腳上沾乾草,形跡可疑。再者……”他頓了頓,取出一縷線段,“在其中一人腰襬,搜出此,乃市井販子傳遞暗號之‘青綫’。”
跪著的張五的什長臉慘白:“冤枉!小人去拾柴火,風雪大,腳下打滾了個跟頭,才沾了泥草。至于那青綫,是……是給媳婦織鞋的……”
周瑜冷笑:“營中軍紀森嚴,誰人允你夜半拾柴?還織鞋?張五,你那媳婦怕是姓元罷!”
刀斧手向前一步,寒一陣。
朱元璋眼尾。這支部曲才在滁連克三寨,卻也死了上百兄弟,夜裏風一狠,營中那種撕裂的哭聲便會從最邊緣傳到最裡層。有時他也會想:若不用重典,如何將這群從村鎮裡薅來的漢子綁一繩?
“軍令有文,”他吐出,“二更後無故離柵者——斬。”
“傳令。”周瑜拱手接令,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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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斧手抬刀,亮鋒映著燭焰,一瞬白刺眼,跪著的人齊齊一抖。
賬簾突然被一陣風掀起,雪粒子順勢灑進來,落在地毯上,立刻化水痕。隨著風影一晃,一名子踏雪賬。
形纖瘦,披一件深青厚氅,髮間只一支木簪住鬢,未施脂,面目清素。進來便直直一禮,聲音清而不尖:“將軍,刀下留人。”
那一瞬,周瑜愣住。朱元璋眼神陡然一:“馬氏?你怎敢擅闖行營!”
抬眼,目像冷雪後的井水,清得見底:“妾叨承郭帥分,亦是朱將軍結髮之妻。今夜巡哨未見烽火疊起,城外號角無,何以定此四人必通外賊?軍法固嚴,然行法須明。若一刀誅之,傳軍中,諸隊必以為軍令偏倚,懷疑有私。”
周瑜沉聲:“人家懂什麼軍法!此四人足跡異常,腰間有青綫暗號,豈能輕縱?”
馬氏看他一眼,不疾不徐:“青綫之說,市井小販傳貨之用,營門幾度搜查皆其。既是,周將軍為何認得如此徹?”
周瑜面微變:“我——我統兵多年,自然知曉雜事。”
朱元璋目落在周瑜與那青綫之間,像在心裡慢慢拈計。他知道周瑜悍勇,亦曉得此人剛愎自用,屢次主張重法,若非看在建功連連,早就給他打發去押糧。
馬氏又道:“軍中十日未配棉鞋,營務簿上記載清楚,後日才可補給。這幾人腳底沾乾草,是自取草塞鞋以寒。若是通賊,以通賊之謀,何至狼狽至此?更何況,若真有應,為何城上烽燧無警?北柵外兩里便是掩壕,誰敢大張旗鼓接應?”
的聲音並不高,卻把每個節節相扣的疑點穩穩擺在案上。
朱元璋沉默。營外風聲呼呼,像有人在夜裡追不舍。賬每一縷燭焰,都在等他的手再抬起來。
他忽然把短刀扣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刀緩。”
刀斧手停了,寒倏地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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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鬆了一口氣,向前一步,跪地叩首:“謝將軍明察。”
周瑜臉鐵青:“大帥——”
“閉。”朱元璋側目,眼神凌厲,“你帶巡尉,將北柵到潛間再踏一遍,巡路、足印、草束、崖沿,都要看清。若能證明他們與外賊私通,我親自斬他們,並劍斬你。”
周瑜一震,咬牙抱拳:“遵命。”
賬人緩緩散去,只剩雪聲與燭影。
朱元璋轉看著馬氏,眼底的寒意未散:“你進行營,犯軍規。若差了一步,我也救不得你。”
馬氏很平靜:“若晚一步,這四人的命就沒了。他們隨你從滁一路殺到濠州,手上雖沾,心卻向著你。將軍要江山,得先要人心。”
朱元璋盯,像在衡量一柄刀的鋒口:“你以為我不知?”
“將軍當然知道。”的聲音更輕,“可有時候,刀太快,會劃破自己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不至眼裡:“你在郭家讀過多史?”
“識得幾行字,讀得幾段書。”垂眸,“郭帥雖是義軍,卻出豪族之家,自小有人教我誦書史。”
朱元璋收斂笑,手拿過案上一塊污痕斑斑的角牌,輕輕挲:“讀過書的人,不該進營賬手軍務。”
“妾不手軍務。”抬眼,“妾救人心。”
風雪更急。遠傳來巡更敲梆的聲音,像冰敲碎在石上。朱元璋將角牌扣在桌上,轉出賬門,下一句:“你說得有理。但從此以後,若再擅闖行營,我不再留。”
馬氏低頭:“記下了。”
退回雪夜,背影被風勾得很薄,卻沒有一寒噤。
那一夜的後半,營中張盡散,卻也沒人敢睡得太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