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讓人調了半桶熱水,坐在屏風後,把手浸進去,指尖才覺出活人的溫度。他閉上眼,腦中卻是馬氏賬時那句“刀下留人”,像一把細針,往他心裡一點點扎進去。
天麻麻亮,周瑜帶人回來,滿泥雪,臉帶滾燙。
“回大帥!”他一跪到底,“北柵外潛冰面薄,能踩的只兩。四人留下的足印,卻都是向,不是向外。邊有斷草,正是塞鞋用。更在乾草堆下,找到一截殘炭,應是巡哨取暖所。至于青綫……”他抬手,“小兵營務庫裡的布囊破了,散出幾縷青綫,巡尉認得,是昨日午後整理時落的一把。”
朱元璋不語。
周瑜長跪不敢直,聲音慢慢垮下去:“是末將輕信,幾乎誤國。請大帥責罰。”
朱元璋盯著他,良久,才淡淡道:“法不可以不立,心不可以不察。自罰二十軍,除月糧三,巡尉各自領罰,另將北柵巡更之法,重修一遍,書牒,明日戌時前送到我案上。”
周瑜額頭直磕地:“是!”
跪著的四人被解綁,抬眼朱元璋,眼眶通紅,不敢啟齒。朱元璋只冷冷看他們一眼,道:“營法不可犯,再犯——不饒。”四人齊聲如雷:“遵軍令!”聲音在冷空氣裡砸出一圈圈白霧,慢慢散開。
馬氏站在賬外,聽見裡頭一陣腳步散去,才悄悄走近,隔著賬簾低聲道:“可否讓伙房多熬一鍋薑湯,給夜裡巡更的兄弟?”
朱元璋在答了一聲:“去吧。”
停了一停,又道:“還有,左營的補房缺針線,這兩日能否從戰利品裡撥些舊棉與麻線?”
“讓庫記。”他道,“但記在你的名下,若有人借此說,我好有話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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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應了,腳步遠去。
日上薄霧,雪停,營地裡的炊煙冒出淡淡暖。朱元璋出了賬,踏雪去看兵架。鐵槍上還結著夜裡沒乾的霜,像一層薄薄的白皮。他讓人取來油布,親手了幾柄槍桿,手上的凍裂口出,油與混在一,聞著一腥甜味。
小校匆匆跑來:“大帥,郭帥那邊有人來。”
來的是郭子興府中的掌印家人,姓,子,走起路來呼哧。他在賬前行了一禮,語帶權勢:“我家主公昨夜輾轉難眠,今早問起朱將軍營中軍心如何。另有一事——”
朱元璋示意他進賬。掌印從袖裡慢慢掏出一只木匣,裡平平躺著一方細朱印的紙牒。朱元璋打開,眼略一掃,眸冷了一寸。
那牒文短短幾句:言及近來城中謠言四起,說朱軍殺戮過甚,民心不安。郭子興以總領之名,命朱元璋暫撤兩營兵權,由張天祐代領,以安眾心。牒末,用的是郭帥的私印,不經行營署。
掌印笑得很溫順:“我家主公念及將軍辛苦,這是權宜之計,待城平息,自會復還。還將軍諒。”
朱元璋把牒放回木匣,指尖在匣邊輕輕敲了一下:“你回去告訴郭帥,朱某奉命而來,亦聽命而行。但軍中牒文,用私印者,不軍令簿。若要撤我兵權,請用印,走行署,再附三軍議簽。”
掌印臉登時僵住:“將軍這是——”
“軍中有軍中的法。”朱元璋淡淡道,“郭帥若以我為子婿,可與我在家中說話;若以我為部將,便請用部將之法。我只認公印。”
這話像在刀鋒上走。掌印抖了抖,勉強笑道:“將軍言重了……我家主公一片疼之心,何至于此?”他著頭皮又補了一句,“主母與大小姐也很掛念將軍。”
朱元璋沉住氣不再接話,吩咐人送客,目送那掌印的影子被雪地吞掉。風裡有約的氣,像從江面吹來,飄著大戰之前的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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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賬,將木匣擱在案上,後傳來輕聲腳步。馬氏,見匣,眼裡一沉:“掌印來過?”
“你猜得到。”
“郭府私印?”走近,“容呢?”
朱元璋把牒推給。看完,神不變,反而把牒合上,按回匣中:“夫君想如何回手?”
“我已回了話。”他看,“你知道,我不會立刻翻臉。”
“你也不會無事忍著。”微微一笑,“郭帥此舉,既想借勢平謠,又想試你的底線。他未必真的要奪兵權,但要讓你知道他還能手到你的刀背上。”
朱元璋盯著:“你替他說話?”
“我替你說話。”目穩,“你現在不能失了兵權,也不能讓人說你抗命。最好的法子,是讓他自己收回命。”
朱元璋微挑眉峰:“說。”
“讓民心孤疑的,不止殺戮,還有寒。”馬氏道,“這月連雪,草木枯,滁到濠州的糧船斷過三次,士卒半夜靠喝熱水頂過去。若郭府真想安眾心,就借帑金、放米倉,先從城百姓起,讓城裡的人吃飽,城外才不會說我們只會殺。”
朱元璋沉,指節扣了扣案面。
“我去主母那裡。”馬氏繼續,“你是婿,我是養,我去比你去好。我要發一紙‘主母令’,寫‘以家財助軍、以布穀濟貧’,再配‘郭帥公牒’。這樣一張、一張外,城裡的舌頭就會閉上一半。等人心穩了,郭帥自然不好再提撤兵之事。你再以軍令清查巡更、整頓糧道,把那一半流水堵上。”
朱元璋看著,眼裡漸漸亮起一點:“你真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