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微微側頭,眼睫投下一道淡影,“夫君忘了麼,我是在郭府長大的。”
他忽然手,握住的手。的手很冷,像剛從雪裡撿起來的石頭,可掌心卻有一堅的熱。
“好。”朱元璋說,“但你要帶人。”
“我帶兩名侍,四名親兵。”笑了一下,“還帶一張你寫的‘軍中所需列目’,免得被人扣個‘孤政’。”
朱元璋失笑,眉間影終于淡了一寸:“孤政?”
“謠言總要新鮮些。”低聲,“我替你把它堵上。”
說走便走,利落得像軍令。朱元璋站在賬門口,看背影遠去,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定——不是安逸,而是背後終于有人幫他按住風。
午時之後,雪面發亮。馬氏進了郭府,直叩院。主母坐在暖榻上,手捧一只溫碗,臉倦怠,見來,眼裡一:“馬兒,這風雪天你來作甚?”
馬氏跪下行禮:“來替夫君要一紙面。”
主母著的手背,喟嘆:“你這孩子,進門幾年,脾還是。城裡閒話多,你可聽見了?說朱家軍夜裡殺,說城外的樹都被砍了做柴,說……唉。”
馬氏道:“閒話我聽,法我也看。法可以重,話要堵。娘若還把我當半個兒,便讓兒做一回不好聽的事。”
主母細細看:“你要什麼?”
“要令:主母捐帛、捐米、減宴,開西市米倉,抒困于民。”一字一字道,“娘若肯,我再要郭帥蓋‘公牒’,與令相照。兩紙一出,今日之後若還有人說‘朱軍只殺不濟’,便是罵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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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盯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會我。”
“兒不敢。”平靜,“兒替夫君和郭府,那些舌頭。”
主母沉,終于點頭:“我寫。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朱家的刀,要慢一點。”
馬氏垂眸:“我答應娘。”
主母喚來書吏,唸出令。筆走龍蛇,帛令一掛,堂中燭焰穩了。馬氏抬頭看那一行行字,心裡一顆石頭落了地。
出院時,迎面是郭府長房小姐。小姐著鵝黃披帛,眉眼俏麗,卻帶著一譏笑:“馬姐姐好大的本事,一張就能我娘開倉放糧。你到底是朱家人,還是郭家人?”
馬氏停步:“我既是郭家養,也是朱家婦人。但我更是滁城裡的一個人。”
小姐冷哼:“說得好聽。你可知道,城裡人說,你管太多,早晚要壞事。”
“壞什麼事?”馬氏問。
“壞了我們家的事。”小姐近前一步,低聲音,“朱元璋是個狠人。父親說,他的刀比誰都快。你替他管東管西,他今兒忍你,明兒就不忍了。到時候,你哭也沒人理。”
馬氏看著,忽然笑了:“小姐放心,到了那一日,我不會哭。”
轉,走回雪里,背影清瘦,卻直直。
傍晚,郭府令與公牒同時在西市與南門。米倉開半扇,小販排長蛇,嘈雜人聲里,多了幾句“算郭家有心”的低語。城牆上,義軍的兵卒往下一看,目也不再那麼飢。
營中,朱元璋點完兵,正回賬,李善長正巧從外進來。他裳素淨,手裡抱著一疊筆札:“大帥,昨夜你讓我修的《巡更新法》,已草簿。”他展開頁面,條理清晰,字裡行間俱是細活。
朱元璋接過,翻了幾頁,心裡的那躁意又落下幾分:“善長,你來得好。此後營中文牒,都讓你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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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李善長微一拱手,眼神向賬外的雪看了一眼,“大帥,今日城裡了兩紙令,說是郭府所為。外相照,倒是妥當。”
“馬氏做的。”朱元璋把簿合上,“去走了一趟。”
李善長怔了一下,角微彎:“馬娘子,真是能人。”
“能人?”朱元璋向雪地,半晌才笑了一聲,“是我的命。”
李善長聽不出笑裡的味道,只覺這位自矜冷鐵的將軍,語氣裡第一次有了些暖。
夜再起,營賬裡的燭火穩得像鎮。朱元璋將《巡更新法》在案角,又把那只郭府送來的木匣擱在另一角。兩個角,像是兩道無形的力量,一道把軍心拉,一道把謠言拉住。
到了二更,馬氏回營。踩著雪進賬,捧著一只裹得厚厚的包袱,掀開,裡頭是幾卷帛令副本與一袋子細麻線。把麻線放在炭盆旁,笑道:“借來的,記在我名下,日後還。”
朱元璋接過帛令,指尖到的冷意:“你凍了。”
“路上風大。”把手在炭盆上焐了焐,忽然抬頭,“夫君,我還要一件東西。”
“什麼?”
“一張你的親筆軍令。”看著他,“寫:‘凡殺戮,必有名目;凡用法,必留案牒;凡搜捕,必兩哨對印。’”
朱元璋盯了一瞬:“你要這令,給誰看?”
“給你的人看。”輕聲,“也給那些盯你刀的人看。”
朱元璋笑了笑,提筆寫下,押上魚符。小心收好,像收了一顆能鎮得住惡夢的符籙。
那夜,營地安靜,只有遠遠的江風帶著味順著雪地爬過來。朱元璋隔著屏風看著火,忽然說:“你在郭府長大,今日這一步走出去,可有後悔?”
“沒有。”答得很快,“我只是把該說的說了,把該要的要了。”
“你要到什麼時候?”
“要到你坐穩為止。”的眼睛裡映著火,“最好,還要穩到一百年。”
他沒再言語,將手背靠在炭盆上,烤得生疼,才把那疼當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