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末,風聲忽變。外哨急急來報:“大帥!北柵外兩里,發現三篝火灰,余溫未散,疑有探馬夜營。”
朱元璋瞬息起:“哪方旗號?”
“旗號不明,灰中混有稻草與樹皮,疑是陳友諒的人。”
朱元璋沉聲:“鳴角,起半營,換夜行,不張旗,不擊鼓,先去踩路。命弓手掩至二裡外,探其虛實。”
命令一環扣一環,營中霎時活了。馬氏站在門口,看他披甲的背,忽然道:“夫君,帶上左營老兵。他們認路。”
他回頭,目短短在臉上停了一息,點頭:“你守營。”
他帶人出賬,雪地被靴子踩出一道道深痕,尾隨到夜裡,無聲無息。
馬氏站在營門,直到那些黑影完全沒雪中,才慢慢回轉,吩咐燈火不要滅,薑湯不停。坐回案旁,把剛才收好的軍令又看了一遍,像在看某種要在心上背的字。
約莫一盞茶後,前探傳回第一批訊:“北柵外三篝火只作障眼,旁有草鞋印,指向西南。再外半里,見到折斷的柳枝,像是行軍暗號。”
朱元璋冷笑:“想引我們去走那條老路?換道。令李善長計糧,命周瑜帶二十人拖假旗往西南,我帶主力繞東北,直他背肋。夜裡不擊,等四更。”
四更,眸黑天寒,東北方一帶白霧起,像有巨在裡面吐息。朱元璋的主力似有若無,如魚行水,不留痕。西南那邊,周瑜扯著假旗繞來繞去,故意留下一串深腳印。半夜裡,果見暗騎影掠過,像狼嗅到,猛地向假旗追去。
朱元璋一刀押下,主力自背後上,弓手一齊,箭雨落下,破空聲與悶嚎混在一起,像冰面裂開。那支來的探馬被攪一團,來不及調轉,便被撕扯散。朱元璋縱馬近,刀一閃,將為首之人擊落馬下,用鞍前的鐵叉一挑,擰下對方腰間的角牌,數目、刻工一眼便知不是伎倆——果然是陳友諒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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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捉兩個,餘者散。”他沉聲,“不必多殺。”
雪深過踝,喊殺聲得低沉,像在雪被下滾。半刻鐘後,營地復歸寂然。朱元璋抖抖披風上的雪,回首看遠營燈,像看見某個站在燈下的人。
回營時,馬氏仍未睡,正坐在炭盆旁,手裡捧著一碗薑湯。見他進門,起,將湯遞上:“熱的。”
他接過,灌下一半,口暖得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小燈。他說:“只是探馬。虛張聲勢而已。”
“越是虛,越要穩。”道,“明日我讓人再送些鹽來,糧湯加鹽,兄弟們好頂風。”
朱元璋看著,忽然道:“你哪裡學來這些?”
“郭府後院的婆子,會過日子。”笑了笑,“我學的。”
他把碗放下,像下了某種決心,從案上拿起那只木匣,把牒文出,在牒文最後寫了兩行字,按了手印,再封回去。馬氏看他,不問。他抬頭:“明早,你讓人把這匣送回去。”
“寫了什麼?”問。
“我謝郭帥的‘諒’,”他淡淡,“也請他莫再用私印走軍中之事。”
點頭,又看了一眼他指背上的裂口:“上藥。”
“不妨。”他卻手把拉到前,低聲道,“今日你闖賬,若我未停刀,你可知下場?”
“知。”與他對,“但我更知,你會停。”
他愣了一瞬,笑意慢慢爬上來,像夜裡一盞燈終于亮起。他鬆手,退後一步,收起笑:“睡吧。明日還有事。”
應聲,轉去卸披風。燈影將的廓拉得修長,像雪地上一枝不肯彎的竹。
天未亮,外頭又起了風。小校腳步急促,掀簾進來,手中捧著一只被雪沫打的信筒:“大帥,郭府來急信,印未乾,說是……說是要請馬娘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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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府?”朱元璋眉心一沉。
小校了:“還有一封信,說是……說是主母病勢轉急,臨榻相召。”
馬氏已走至門邊,披起外氅:“我去。”
朱元璋道:“等。”
他讓小校把信遞上來,拆開。信紙上墨跡到背面,顯然寫得匆忙。前半段果然是請馬氏回府,後半段卻忽然筆意一轉,寫著“勿信外人、速避東偏廂”,“牆藏影,慎”。
朱元璋信紙,眼底寒芒一閃。
馬氏看出端倪,低聲:“誰寫的?”
“不是主母的手。”朱元璋把信翻到背面,指尖抹過那幾個略歪的字尾,“像是……像是你在郭府的舊人,寫字帶一點左撇。你曾說過,曾有個老嬤嬤教你穿針引線——寫字便如此。”
馬氏微:“阿梆婆。”
朱元璋眼神一:“你不能去,至,不可直去正門。”
“我不去,”卻忽然笑了笑,“便是坐實‘孤政’,明日郭府便可明目張膽撤你兵權。更何況,若真有變,阿梆婆是將命押在紙上救我。”
抬眼,目很亮:“我去,但不走正門。我要從南牆邊的小門繞進去。你——”
“我自有法,”朱元璋心念電轉,“我帶十人暗隨,剩下的人照常練,讓人以假隊正送一只空車去正門,引人眼目。李善長留賬,周瑜埋伏在西市口。”
馬氏點頭,轉,一步出賬門,雪聲立刻把裹住。朱元璋跟幾步,手替將氅領往上拉了一寸:“小心。”
看他,輕輕一笑:“你也小心。”
風雪間,兩人的影子短短疊了一瞬,便分向不同的方向。
濠州城的街角,在晨風裡像一把把半拔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