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廂門闔上,外頭留下兩名親兵持械守候。屋炭盆翻出和暖。主母換了口氣,聲音才平回來:“馬兒,你來得是時候。有人在我耳邊嚼舌頭,說城裡說你政,又說……又說要把你送回娘家去避嫌。”看一眼朱元璋,“還說……撤兵。”
朱元璋把木匣擱案,掀封,將那張“撤兵令正本”平鋪在桌,手指按住左下角的日期,眉心微蹙:“這印是真。朱砂紙,回不黏,紋清楚。字腳有力,不像翻刻。”
馬氏慢慢靠近,視線像刀切過每一筆畫。指在印記上方,輕輕拂過:“然後呢?”
“然後——”朱元璋把牒翻過,指節一扣,“這張令,是有人著郭帥拍下的。”他的語氣不帶起伏,像說一句關于風向的評估。
主母盯他:“你怎知?”
朱元璋用刀背輕點牒角:“印真,筆墨也真,但這行字——”他指著中段兩句,“‘即日撤兩營兵權,候三月後議復’——墨較淺,筆力偏後,似寫于按印之後。牒的章程,是先文後印,極有‘文上再添字’。若是臨時更改,也該覆印二次。此牒沒有覆印。”
李善長自門邊進,聞言欠:“大帥,請恕我冒昧。”他從袖中探出一枚細鏡,斜著,道,“印紋墨痕在上,確見筆跡印。此令非文再印,而是印後添字。若非被強迫改補,便是有人挾印作偽。”
主母面驟冷,扭頭向門外:“把長房小姐請來。”
不多時,長房小姐匆匆到,鵝黃披帛未整,髮邊纏著朝霧一般的鬚絨,眼角卻藏不住惱意與慌。一進門便開口:“母親,外頭得很,朱家的人把我們家的婆子抓了,這是哪門子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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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沒有立刻理,只指著案上的牒:“這張,誰催著你父親按的?”
小姐一愣,眼神倏忽閃爍,旋即抬下:“父親自有父親的打算。城裡謠言四起,撤朱家兩營兵權,是為安眾心。”
“用私印,還在文後加字?”主母的聲音比炭火還冷,“你聲音再大,印也不會變規矩。”
小姐的目撞上朱元璋,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又看見馬氏,角一勾:“馬姐姐好手段,我娘替你開倉放糧,我家父替你擋刀。現在,又要我替你們的兵權出頭?”
馬氏看,不急不怒:“你若真替郭家出頭,便不要讓郭家的印失了樣。”
“我——”小姐一噎,隨即冷笑,“你這麼懂印樣,倒像是從小就打算做。”
李善長微微一咳,端來一冊薄簿:“小姐,這是府往年牒的拓印。凡軍中命令,皆用印,印邊‘龍鱗紋’應與文筆留有一分墨。姑且不論心,單憑這樣的程序差錯,便可定——此牒不合章。”
小姐臉更冷:“你們一口一個程序,倒像是要把我父親往死裡說。你們算計得好——”
的話沒說完,門外忽然一陣急促腳步,一個瘦小的人影跌撞而,正是阿梆婆。連跪都跪不穩,兩手抱口,聲音沙啞:“娘子……老奴不管了,說了該死的話也要說。今日有人讓老奴去偏門換地板,說是地板爛了,要換新。老奴覺得不對,便在門塞了紙,娘子‘慎’……那婆子,是長房小姐的人……”
小姐猛地回頭,臉上又又怒:“你口!你一個下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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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一拍案:“住!”
屋裡一靜,只剩阿梆婆咳嗽。主母看,眼裡的冷終于散去些:“你是老宅裡看著我長大的老人。這一次,我聽你的。”
轉頭看長房小姐:“去把你父親請來。若有誰阻攔,就說我病得要死,要見他最後一面。”
小姐咬,重重一跺足,拂袖而去。
朱元璋目送背影,眼底的寒芒只是一閃即逝。他收回目,看向馬氏,聲音低緩:“你當年從郭府過門,拜堂之時,有沒有立過文字?”
馬氏明白他的意思,輕輕點頭:“有。我立一紙‘盟書’。”
主母也點頭:“我記得。那一紙,是我提的。”
炭一抖,似把往年舊影照出來。
那是雪初歇的冬,郭府外頭天灰得像紙。堂前掛著兩盞紅燈,被風吹得來去。院裡臨時鋪的紅毯邊緣被雪,踩上去,留下深深的印。
馬氏穿著一樸素嫁,不多金飾,只有主母親手給戴了一枚髮環。主母額頭,苦笑:“家中金銀不多,嫁,送不出什麼。”
馬氏握住的手:“娘給我讀書,便是嫁妝。”
朱元璋站在門外,上的鎧甲還沒,將士們在門檐下笑鬧,互相揶揄“將軍也會怕拜堂”。他握著合巹酒,手指挲杯沿,那指節上全是因抄軍令磨出的繭。
拜堂的吉時一過,堂上安靜。主母讓人取來一張素帛,親筆寫下“婚盟二條”:其一,朱元璋雖歸郭氏麾下,軍中一切命令,必由行署印出牒,私印不軍簿;其二,郭氏既以馬氏為,朱氏為婿,則外相照,不得相害,如有破盟,盟書示眾,毋庸再議。
主母寫完,將筆擱下,目直直看著朱元璋:“草莽之中,親誓最易破。我把它寫在帛上,便是讓你記得,不是因為你娶了我兒,便可欺我家的法;也不是因為我把兒給你,便可讓你被人欺。你敢不敢按手印?”
朱元璋一語不發,把手按上去,掌心實,紅朱過帛,滲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