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我按。”
馬氏接過帛，手心發燙，心裡卻像有一細弦被拽。那一刻，知道自己不只是被“配”了出去，把自己也當了一支簽，在兩家之間，彼此不要走偏。
也按了手印，畫押，筆劃潔淨。
堂外，有人吹起短笛，該歡喜的曲子，吹得卻像出征。朱元璋從門檻上進來，對著，第一次出不那麼凌厲的笑。他的聲音很低：“走吧。”
那一天的酒，不是甜的，是烈的。烈得像看見他眼裡釘住的山河。
舊影倏然斷裂，炭火“叭”地炸了一聲，把眾人的心神拉回偏廂。
主母把那卷盟書從箱笥底拉出，帛上略黃，紅印還在，兩個掌印，如兩張互相按住的臉。把帛放到桌上，平平展開，指尖在“私印不軍簿”上止住。
朱元璋將“撤兵令正本”與“婚盟帛書”並排擺著，兩張紅印，一張是，一張是家。兩張紅，竟互相生出一種奇異的秤。
門外傳來一陣雜沓，伴著幾聲低了的呵斥。片刻後，郭子興來了。他披著一件灰狐裘，鬢邊白得更明顯，目裡的疲態遮不住，卻仍自帶一子習慣了發號施令的架勢。他一進門，先掃朱元璋一眼，又落在馬氏上，頭像有一個沙石，轉了轉，才吐出：“什麼！”
主母沒有起，直直看他：“是我要你來的。”
郭子興把狐裘一扯，坐下，手一：“把令拿來。”
朱元璋不遞。只將“撤兵令正本”與“婚盟帛書”在案上向他推了一寸：“這兩張，請郭帥一起看。”
郭子興眼皮了，先看令。看了兩句，臉就有了變。他眼角在“即日撤兩營兵權”四個字上一停，順勢往下一掃，掃到那兩句押在印上的加筆，手背的青筋一顆顆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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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看帛書，看見“私印不軍簿”時，結猛地一。那是他認得的字，是他那個自小讀書、連哭都要躲在簾子後頭哭的妻子的字。
主母在一旁緩緩開口：“你去換地板，還準備在偏門下挖地窖。你撤兵用的，還是私印。你我怎麼當你是個掌家的人？”
郭子興猛地抬頭，眼裡一瞬滲出狠，卻生生按下去。他掀開皮手套，出手背上的凍瘡，像要讓屋裡的人看見他也吃了苦：“有人我。你們以為我願意按那印？城裡話得像風，說朱家兵夜裡殺，說你們要奪郭家的寨。城外還有人放風，說‘郭家掌不住了’。我若不做點樣子，我的兵就不是我的兵了。”
朱元璋面不：“我說過，我只認公印。”
郭子興斜他一眼，冷笑：“你也會說規矩了。你當初進我這寨時，可不是這麼說話的。”
馬氏向前一步：“父親。”
喊得既不，也不。郭子興眼角一跳，像想起過去某一個清晨，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外頭下雨，袖溼了半截。
“我給過你這門親。”他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疲憊的嘶啞，“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有個約。朱元璋，你吃我的糧，住我的寨，你又娶我的兒。你要知道輕重。”
“我知道。”朱元璋點頭，視線不退，“所以我帶兵，不出你的旗。我行令，不越你的章。我立誓，不拿郭家做梯子。但你也該記得——婚盟上寫著，軍令要走印。你讓我把兩營兵權給張天祐，而這張令，是印後加字的私令。”
郭子興沉著臉，良久，咬牙：“有人拿我的把柄，我按。若我不按，他就把我們賬下幾個人的舊事抖出去。到時候，城裡會先，而不是你們軍心先穩。”
主母冷聲：“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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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興抿，不語。
李善長看了朱元璋一眼，心領神會，向外使了個眼。片刻後，兩名親兵押來兩人——一個，是長房小姐剛才被幽繫的婆子；另一個，意外地是掌印。他一雙眼慌得直閃，發抖，卻還裝出幾分鎮定：“郭帥，夫人，大……大事不可張揚，免得——”
“免得什麼？”主母的聲音像冰，“免得你把我們家的印當你家的湯匙？”
掌印咽了口唾沫，目轉向郭子興，像在求救。郭子興一掌拍案，低喝：“說！”
掌印子一抖，一，跪倒：“是張天祐……是張都統！他說朱家人太狠，城中怨言都在你上，郭帥。他讓小的用私印先出一紙，一風頭，明日再補公印。那……那兩句‘即日撤兵’，是他親手添的，小的只是……只是拿印。”
屋裡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落在郭子興臉上。他眼底的一條條現了出來，像被刀子劃過。半晌，他長長吐了口氣，像整個人突然老了一歲：“把人押下，幽繫。給行署。”
掌印“咚咚”磕頭，聲音發乾。朱元璋看也不看他，只抬手一，親兵把人拖下。長房小姐在門外探了探頭，見勢不妙，回去，角卻被門檻咬了一口。
主母慢慢站起來，把“婚盟帛書”推回郭子興面前：“你看看這兩個手印。這是你兒的命，也是我們家的臉。你若要毀，我認；你若還想保，就按你該按的印。”
郭子興突地笑了一下，笑裡全是疲。笑罷，他手，把“撤兵令正本”的後兩句用刀背輕輕刮去，刮不掉的筆跡留下一道道灰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