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朱元璋，撤兵之令——撤銷。張天祐那裡，我自會理。你帶兵，好好帶。城裡的米，我已人再加開一。你別讓我丟臉。”
朱元璋抱拳：“遵。”
郭子興從袖中出另一只小包，丟在桌上。包裡是一枚老舊的鐵魚符，邊角磨得發亮。他看著朱元璋：“當年你我寨，我給的是半片魚符。另一半，我原想留給天祐。如今——給你。”
朱元璋看著那半片魚符，指尖停了停。這是行營發令之符，半符在他，半符在郭帥，合則令出，分則令止。這枚，是不折不扣的信任。
他手接過，低聲道：“多謝郭帥。”
一場風聲，終于自屋樑上落下。
屋外，雪停了，檐下水滴滴答。主母了額角，向馬氏招手：“你過來。”
馬氏走近。主母握住手，指尖略冷：“你這門親，當日是我一時心，也是我一時清醒。你若不是他妻，今日你半步也進不了這個偏門。可你也要記得，這門親，既能護你，亦能害你。有人會拿你來抹朱元璋的臉，亦有人會拿朱元璋來抹你的臉。你要守住‘不立后’三個字的分寸。”
馬氏眼睫輕：“不立后？”
主母笑了一下，笑意裡有些酸：“我說的是他將來坐得更高時，不要他再立別人之後。你能做的，是在他還沒有那麼多刀要抬起來的時候，把他的手按住。等他刀太多，你按不住，就……按住他的心。”
馬氏一怔，輕輕應了。
朱元璋站在一側，沒說話。那句“按住他的心”，像突如其來的一記暗箭，準得讓人心口一。他將魚符收在懷裡，轉向郭子興一禮：“我帶人回營。郭帥，今晚請把府門戶再巡一遍。行署那邊，我會讓李善長立個‘對印之法’，凡牒皆須二印相合，方軍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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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興擺手：“去吧。”
眾人分散時，長房小姐在廊下與馬氏肩而過。眼神復雜，最後只冷冷丟下一句：“你贏了。”
馬氏停步，溫聲道：“不是我贏了，是規矩贏了。你我都是規矩裡的人。”
小姐扭頭，不再看。
夜再落下來之前，朱元璋已回營。他把“撤兵令正本”給李善長，示意收存，並讓其在《軍牒格目》上添兩條：其一，凡行署公印未與行營節度印對合者，不軍簿；其二，凡在印後添筆者，須覆印加簽，否則以偽牒論。
李善長筆下極快，寫後呈上。朱元璋看過，押上半魚符印，心裡像有人把一塊石頭挪到了該在的位置。
周瑜抱拳來請罪：“大帥，今日在郭府院中，我險些傷人。”
朱元璋擺手：“你守住了刀口，比什麼都好。”他頓了頓，“周瑜，這兩日，你帶人去看糧道，尤其是過江的那條。有人盯著我們的肚子。”
“末將這就去。”
營火一盞盞點亮，夜風裡，旗影穩住了。
馬氏在賬，把那道要的“親筆軍令”又看了一遍，將它收進一個細木匣，匣上用繩繞了三圈。合上眼，片刻，長呼一口氣，像把今日的雪從心上抖下去。
剛起，賬外便有人求見。小校掀簾：“娘子，郭府使者到。說……說是郭帥親筆手書，讓你過目。”
馬氏與朱元璋對視一眼，接紙拆封。紙上墨跡未乾，字跡是郭子興無疑，第一行便寫：“盟書在案，婚盟不改。”的心稍一鬆，繼而往下看，第二行寫：“然軍心難測，外議洶洶，為避嫌，請馬氏回府小住三月，以安眾口。”
屋的炭火，一瞬間像被風撲了半分。
朱元璋把信接過，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他抬頭，看向馬氏：“你想怎麼辦？”
馬氏抬眸，眼裡的水熄得很快，只剩下極乾淨的亮：“我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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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點頭：“我也這麼想。”
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進眼：“可我也知道，他們下一封信，就會不是‘請’了。”
朱元璋沉默了三息，忽然把桌上一枚小小銅環推到指下。那是他習慣繫在腰間的“令環”，一敲，隊正集合。他低聲：“你把它帶著。若有人你，敲三下。我的人會把整個城都翻過來。”
將銅環握住，指尖一熱，熱到手心生疼。
夜深到四更，營地安靜下去。朱元璋坐在燈下，手裡把玩那半枚魚符，忽然開口：“你可知道，郭帥為何要‘紅巾綁嫁’？”
馬氏斜倚榻上，眼簾輕垂：“既是為你，也為他自己。他要在軍裡，為自己綁一條鎖。”
朱元璋笑了笑，不置可否：“綁嫁可以綁住人心，也可以勒脖子。今天，他想用婚盟護我，明天，也可以用婚盟拆我。他若讓你回府，是我刀停；他若讓你不回，是我刀起。你看，他這步棋，走得好不好？”
“不好。”馬氏抬眼，“因為我不回。”
朱元璋盯著，忽然手，按住的手背，力道不重，卻像把什麼捨不得說的話按回心裡。他低聲：“有你在，我才覺得這火不是白點的。”
賬外，夜風把最後一點雪吹散。遠的城，傳來一陣零碎的梆聲，像有人在提醒：天將破。
清晨未到，郭府再來一名使者。這次不是掌印，是行署的吏，著青布短襖，腰間掛著小印袋。他見了朱元璋，先行禮，再遞上紅封：“節度使令。”
朱元璋拆開，展紙一看，眼神沒有波。那是一紙極規矩的“調兵牒”，用的正是印，文筆嚴整：令朱軍暫調出城，留副將鎮之；另請馬氏回府，以避嫌言，期滿三月，再議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