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四字，像忽然從紙裡探出的針：再議立后。
馬氏的手，慢慢收，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抬頭：“‘再議立后’，是誰擬的？”
吏低眉順眼：“行署書吏擬，郭帥看過，張都統覆核。”
朱元璋把牒在案上一放，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像把一顆顆釘子穩穩敲進木：“回去告訴行署——朱某遵牒出城整軍。至于‘立后’，朱某此生，不立。”
吏子一震，抬眼看他，對上那雙像刀一樣的目。吏不敢再言，連忙應是，退下。
賬只剩兩人。馬氏很在他面前出疲倦，此刻卻在榻沿坐了很久，沒有說話。許久，才像自言自語：“‘不立后’，說出口容易，守下去難。”
朱元璋站在面前，垂下目，慢慢點頭：“難。我會讓它變易一點。”
抬眼，盯住他，忽然出一個極淺的笑：“你去吧。把城外的兵整好。三月很快。”
朱元璋不笑，只手，替把鬢邊那木簪扶正。他轉出賬，步伐極穩，像從沒被任何令牒與婚盟牽扯過一寸。
營外，號角忽起，聲音並不尖利，卻穿了每一片薄霧。隊列如蛇，迤邐出城，旗影在晨裡一寸寸收長。城頭上，偶有人駐足，看那支軍馬如何出如流，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城郭府，主母立在簾後，看著庭中一棵老石榴樹，樹上還掛著去年的枯榴，風過時，簌簌作響。喃喃說了一句：“不立后……不立后……”
這句話，像在屋脊底下撞了兩次，飄出院牆，落到街角，又被某個埋在暗的人聽去。那人的角慢慢勾起來，對邊人低低道：“他說不立后……那就立太子。”
邊的人一驚：“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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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他最聽話的那個。”那人的眼睛，在雪後初晴的裡，發出一像針一樣的亮。
而此時，城外的道上，朱元璋驀地勒馬，回首了城。風裡，有一縷不易察覺的味，與米湯的鹹香混在一起，變一種說不出名字的味道。
他沒有再看，策馬前去。雪後的泥，黏在馬蹄上，一寸寸，像開始黏住另一場更大的棋局。
隊列行至江岸，李善長快步追上，遞來一卷細簿：“大帥，這是本月義子名簿，賦役、糧配、行止。我依你之意，讓沐英在我賬下抄一遍，孩子心沉，抄得極工。”
朱元璋接過，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寫著“沐英”，名下注著“收義，年八”。他指尖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停，忽然合上簿，淡淡道：“讓他跟你學字。”
李善長一怔，旋即會意，點頭：“諾。”
風把旗角吹得一翻一翻。朱元璋抬手，魚符在袖中一響，像提醒他，蹄下的每一步，都是印在某張紙上的筆畫。
他抬眼看向前方，江水新退，泥灘上麻麻全是昨天與前天的足跡。有大的，有小的，有蹣跚的，有堅定的。它們被風一吹，便模糊了，卻又在下，一個個顯出乾的邊。
他忽然想起主母說的那句“按住他的心”。心在哪裡？大概在這種時候，在這種泥裡，在這種即將乾之前的痕裡。
他催馬。隊列如水，相隨。
而城，一只新的木匣被悄然換了封條，封上“行署”的印。匣中，靜靜躺著兩張紙：一張是撤兵後的糧餉撥補名簿；另一張，只寫了六個字——
“質子府，三月。”
門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看不見的繩，正從郭府牽到城外的軍營。
風一轉，繩了一下。
第3章 軍賬令——枕邊智囊改戰局
晨寒如鐵，江霧未散。行署使者立于營門石階上，青布短襖上飄著一層白霜，他捧著紅封，聲音得平：“奉行中樞都督府公印，今宣——質子府三月，以安眾議。自義子名簿擇一，期滿聽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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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並未令鼓角起，只讓長號鳴了個短促的“起立”。三隊兵各退半步，隊列合如刀。他走到石階前，抬手接信，視線掃過封口的背紋，淡聲：“行署公印，行營節度印何在？”
使者被問得微怔，旋即把腰間小印袋奉上：“節度印在府。”
李善長自人群後出，捧一塊細鏡，斜一照：“公印真，朱砂紙，無黏。文筆規整，次序完備。”他收鏡，低聲補上一句，“然行營對印未附，當軍簿之前，須兩印對合。”
使者忙道：“將軍說的是。此令先宣，以免延誤。待將軍定名，行署再押節度對印。”
朱元璋把紅封收袖中，聲音不高，卻讓四周連風也了一下：“我會依牒辦。”他側過，“善長，照格立卷，二十刻備妥接簿與‘義子監籍’草樣，送至大賬。”
“諾。”
使者言又止：“將軍，城中……盼的是‘速’。且……”他咽下一口涼氣，“且在牒末，另附一線小字，言‘名首以英為上’。”
兵列中，有稚的目一瞬抬起。那是沐英，小小的影，被冬裹出一層臃腫，臉頰卻冷得發白。他不懂小字背後的算計，只懂“英”是自己的名。他直直看向朱元璋，眼裡的水亮得像未結的冰。
朱元璋瞳孔微，袖中手指輕那方熱得燙手的紅封，貝齒咬，線如一條刀痕。他不看使者，只對沐英道：“跟著李先生，抄完字再說。”他轉進賬，步伐穩得像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