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在賬等他,案上攤著一幅手拓的江圖,墨痕新,邊緣用細針扎了三點,分別標在“烏江”“石臼渡”“太平”。看他,便把那張江圖旋了九十度,讓行軍線在一瞬間變得如蛇:“先別急著回信。”
朱元璋把紅封放在面前:“牒末點名‘英’。”
目不,指尖按住“石臼渡”三字:“要人質者,不止行署。還有盯著你刀的人。你若不給,他們就卡你糧;你若給了‘英’,他們就卡你心。兩個‘卡’,都要你的命。”
朱元璋坐下,眼神深有一點冷:“那便兩頭破。”
“不是破,”抬眼,“是換。”
他不語。
把江圖再旋回正位,拈一支細竹筆,在“烏江”邊畫了個小圓:“糧道現在兩條:一條從滁走陸,過烏江,轉石臼渡,太平營倉;一條從小港上水,走夜航,靠天吃飯。陸路目前被盯得最,夜裡更有人在篝火灰裡做記號。你若按著走,糧車十輛,走到三輛就算不錯。”在“石臼渡”旁添一筆,“改道——從這裡下,借對岸的廢鹽路,走竹橋。竹橋輕,聲小,載重不行,但人背行囊可快。」
朱元璋指節扣桌,發出極輕的聲:“糧以人背?”
“先用人背起當日用糧,再讓空車去走正路。”的筆在“滁”與“石臼渡”之間輕輕畫出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空車大張旗鼓,半途設失語點,讓盯你的人以為你仍走正路。真正的糧,人背著走,散,快,不起眼。你要的是明日的火,先把火養住。”收筆,“這個‘逆水藏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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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沉默片刻,才道:“人背可快,卻難久。”
“只要你撐過這三日。”眼神沉靜,“三日後,郭府若仍以‘質子’勒你,我去送‘英’進府——不是進宅,而是進學署。”在江圖之外,寫下一行小字,“以‘監籍’換‘質子’。讓他們用樣來束自己。”
朱元璋看著那行小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冷:“你要把‘人質’變‘學生’?”
“你不是總說,要人心?”也笑,“讀書人,不好意殺學生。更何況,有‘盟書’和‘對印之法’著,他們若敢‘英’一頭髮,便是先毀了郭府自己的臉。”
他不問怎確保“英”的安,一個“去送”,已是把自己當鎖的姿勢。他只問:“學署誰管?”
“主母。”答得很快,“我讓在令上添一條:‘學署歸,與庫同格’。學署在,庫開,誰敢,就等于主母的倉。要面子,也要我這個兒的命值錢。”
朱元璋垂下目,指尖緩慢挲紅封的邊緣,像在磨一塊石。“行署那邊?”
“對印。”低聲,“你手裡有半魚符。讓他們在‘監籍’上押‘節度’與‘公印’,兩印齊全,名分就定了。從此,‘沐英’不是‘質’,而是‘監生’。是,家是家。誰越,誰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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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看,眼裡的寒意像被炭火慢慢烤化,出一點更深、更不肯說出的東西。他把紅封推回江圖旁:“你寫。”
“我寫。”提筆,一行字一行字落下,字畫瘦,像的人——“監籍一簿,照軍籍齊備;庇護一牒,照盟書簽押;聲一令,凡學署之,不得私訊傳外。”寫畢,收筆如收刀,笑得很輕,“三紙一出,誰想做賊,都得先學會不說話。”
朱元璋在三紙上依次按上節度對印,魚符落紙的一刻,江圖角落似乎也鎮住了。他讓人送往行署,留下一份副本,留中。
午前,行署回批。紙面恪守樣,言詞卻滴水不:“可。監籍立,學署收。三月後議復。”末行不起眼的一句小註:“監師由行署派定。”
李善長一眼看出端倪:“監師若是張天祐的人,仍可勒英。”
馬氏搖頭:“讓他派。”把那句重讀一遍,“人是他派,法是我們定。監師若犯了‘聲令’,便是自己把送來。”
朱元璋把副件收進木匣,金屬扣鎖合上的聲音清脆,像一枚釘子鑿進木中。他起,披上甲,冷聲:“糧道照你畫的走。善長,你中賬,理縱隊簿。周瑜——”
“末將在!”周瑜賬,臉上還帶著早晨的風印。
“空車十輛,走正路。旗要高,號要明,半途設失語點,不許人多言半句。弓手三十,隨行不出手,只看不說。你親帶二十,沿江影走一遭,看誰的角牌閃得格外亮。”朱元璋頓了頓,“再取兩名善水的,去搭竹橋。”
“諾!”
馬氏喚來兩名侍,將麻線與鹽布分裝:“給背糧的人,肩上墊鹽布,磨不破。薑湯每二里一鍋,換著喝。”看向朱元璋,“你去前陣看路。我守賬。”
“你留賬。”朱元璋垂眸看,“若行署再來人,你只給看‘副簿’。正簿留中。”
笑:“留中,是你的刀。我看門。”
午後,江霧更濃,像有人把一鍋水倒進天。空車列過石臼渡,痕深淺分明,越走越直,像把所有眼睛都牽去了那條路。暗,果然有騎影起伏,遠遠吊著,不近不遠,如狼。
真正的糧,卻在另一邊。二十名脊背寬厚的老兵,拉低帽檐,各自背一袋,沿著廢鹽路,踩著雜草與碎鹽,腳下幾乎無聲。前頭兩名善水的士卒已經把竹束沉進水裡,綁細橋,橋在水面浮沉,若有若無。人一上去,整個橋輕輕一,水紋圈圈散去,與霧混一。
周瑜帶著弓手,半掩在江邊一叢枯樹後,眼神如鉤。他沒,只有手指在刀鞘上輕敲三下——令環暗號:三擊,示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