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學署,是讀字,不是被鎖。你記住三條:其一,凡有人問軍中事,你說‘我不知’;其二,凡有人問你父親,你說‘我讀書’;其三,若有人對你笑得太好,你就敲三下這個。”
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銅環,嵌在沐英腰帶側。孩子手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像到了能讓夜裡不那麼長的東西。
“英,”朱元璋開口,聲音低得像夜裡的水,“看著我。”
沐英仰臉,眼裡有火。
“去,”朱元璋用兩指頭把孩子鬢邊散髮捋到耳後,“我在營裡。你念完一本書,回來給我讀一頁。”
“是。”孩子利落應下。
事無巨細安置妥當,行署使者按時來接。當眾,朱元璋把“監籍”“庇護”“聲”三紙與使者,讓其當著眾人點清,又讓人帶著“魚符拓本”當場留檔。楊文學站在人群後,面斯文,目卻不經意過沐英上的小銅環。那一瞬,他的眼神像被什麼扎了一下,飛快移開。
馬氏陪送到西市口,止步。不進郭府,站在市口的“米倉碑”前,指尖輕輕過那三個剛拓上的字:“學署”。的手停在“署”字上,像留下一枚看不見的印。
隊伍轉進府邸,門扉合上。街角風聲把紙旗吹得嘩嘩作響。馬氏沒有立即回營,沿著街一路行,一路看,看到哪一家屋簷下掛著昨夜新加的一小束乾草,看到哪一巷尾多了一摞空麻袋。在心裡將這些全標上記號,回到營時,天已斜。
朱元璋在賬等,案上擺著一封新送來的牒,印冷,字更冷。他把牒推向:“行署的第二紙。”
馬氏展開,掃了兩眼,淡淡道:“他們果然要‘監師’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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牒意大意為:學署監生之食用度,由監師會計。看似照拂,實為勒脖——住飯碗,便住心。
馬氏搖頭,取筆,刷刷寫了三行:“監生之費,出于軍中‘義糧’;義糧簿由行營立,行署候照,監師無權支領。庇護牒上添一條:監師不得庫,不得義糧。”寫畢,遞給朱元璋,“你按。”
朱元璋按印,心口的氣,像被這三行字分了三次,慢慢順下。他低聲:“你怎麼總能抄短路?”
“因為我學過長路。”把筆一擱,眼裡閃過一疲,“長路是男人走的,短路是人記的。男人走刀,人繫刀。”
他不言,只手,替把袖口向上挽了挽,出一截被鹽磨得糙的手腕。他張口言,賬外卻有人急腳進來:“大帥!行署張都統請見,說要‘當庭議印’!”
朱元璋與馬氏對視一眼,起。
行署大堂,檐下風聲穿堂而過,像一條藏在屋樑間的蛇。張天祐穿著新裘,坐在上座,兩眼含笑,指尖敲著扶手,旁邊立著楊文學與一眾書吏。郭子興未到,主母坐在屏後,不見影。
“朱將軍,來得好。”張天祐笑得恰到好,手一攤,“‘監籍’之事,已定。只是學署監生食用,既由你軍中出‘義糧’,則需你軍中賬簿——照例,是由行署核。”
李善長抱簿而,先將“義糧簿”置在公案中央,翻到上月、上上月的兩頁稽核:“照格列款,錢糧兩欄,皆有憑。行署若核,理當在此簽押,不當另開簿籍。”他語氣溫和,卻把“另開”二字咬得很。
張天祐笑意不減:“李先生是讀書人,懂法。但軍中糧,終究是這城的糧。”他把指尖一扣,“朱將軍,‘英’已學署。若你放心,何妨讓我們多費些筆墨,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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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不坐,只垂手立在堂中,目平靜:“簿可以好看,規則更要好看。‘對印之法’一立,便不可。”他略一頓,“張都統今日請我來,不過是想當著衆人的面,把‘好看’變‘好用’。好用的是誰,不用說。”
堂上一瞬靜,誰也沒接這一句。他們都看向屏後,像在等那位真正能讓城裡人閉的主母說話。屏後沉默,久之,主母才低沉開口:“按規矩。”
張天祐臉上的笑薄了一層,眼珠卻依舊靈。他放慢了聲音:“既是規矩,我也按。只是你軍中‘義糧’,既與我郭府‘庫’相照,則應由‘庫’監一半。”他扭頭看屏後,“夫人,您看呢?”
屏後主母不語。張天祐把目投向馬氏:“馬娘子,你在庫前日不是也立了‘令’?說‘開西市米倉,抒困于民’。如今我借你‘令’,監你‘義糧’,可乎?”
這是當庭對線,且是拿自己的話。旁觀者屏息,沉默像冷流。沉默的代價,通常是被最會講話的人寫掉。
馬氏上前一步,抬眸:“可以。”
堂上一片驚。李善長眉峰一挑,朱元璋也微一,尚未開口,馬氏已接著道:“庫可監‘義糧’,但只監‘出’,不監‘’。‘’由行營立,‘出’由庫照——兩印對合,才可支領。若違,簽押者自付。”
張天祐的指尖停了停。他本以為要死死護著軍中賬,沒料到把‘庫’引了進來,且引得恰到好:讓‘監’了‘責’。誰簽,誰背。這一來,庫也不敢胡寫一筆。
他呵呵一笑:“妙。那就——”
“再添一條。”馬氏截住,“凡‘義糧’外之費,不得自學署支。學署只支‘紙、筆、薪、炭、鹽’五樣。其餘,概不在。”
張天祐又停。他的算盤是借‘學署’之名,去支別的用度,讓朱軍的銀兩被不知不覺搬空——這一刀,被輕輕一撇,就砍在空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