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學看著面前的人,第一次在心裡承認:這不是普通的“養”,是刀的“鞘”。沒有這層鞘,刀要麼斷,要麼見。
朱元璋這才開口:“照馬娘子所言。書吏,立牒。”他聲音不高,卻把堂上的氣封住,誰也無法多說一句。
牒,兩印相合,簽押畢。張天祐把牒收走,笑意如舊,轉之時,眼角掃過馬氏,笑裡有一不易覺察的影。那影像一縷黑線,從他的袖口一路進走廊,最後落在一名站在廊角的小吏肩上。小吏認得那一眼,心領,垂首,悄然退長廊深。
回營的路上,天已黑,風裡帶鹹。朱元璋與馬氏肩並肩走,不言,像在聽城的呼吸。他們剛過營門,周瑜匆匆來報:“大帥——抓到一個打探哨的,腰間帶著行署的小牌,但不按路走。”
朱元璋目一斂:“押來。”
押到賬前,是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小吏,髮際微,畔有未乾的白鹽。他雙手被拱,眼神卻不慌,只裝出一副窘迫的模樣:“我迷路了,想尋學署的廂房。”
李善長冷笑:“學署在郭府西廊,你卻跑到營門外來迷路?”
小吏忙道:“我……我聽說義糧在這裡,監師我來取……”
馬氏眼睫一,往朱元璋邊近了一寸,聲音很輕:“讓他帶路。”
朱元璋心領,反命解了小吏的手,笑道:“既是監師的差,你便帶路,我親自送。”小吏一愣,隨即強作鎮定,點頭,轉帶路。他走得不快,卻每走一段,便無意識地一下腰間的小牌,像一個怕丟了證件的新差使。
穿過一段狹巷,小吏忽停,回頭笑笑:“朱將軍,我們此去,從此門——”
“慢。”朱元璋一抬手,周瑜人影一晃,已先一步閃門後。下一瞬,周瑜從門拎出兩個躲伏在簷下的人,一左一右,口裡塞著布。兩人腰間的角牌與小吏的一模一樣,都是行署小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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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署的人,”周瑜淡聲,“夜裡不在學署,卻在我們營門邊的巷口。”
小吏臉在這一刻終于白。朱元璋不看他,只看那兩人的鞋——鞋面乾淨,鞋尖卻有細微的鹽痕。他角一勾:“去過鹽路。”
這一撥人,顯然不是只為“迷路”。他們盯的是“義糧”,想把“監生的飯”說“朱軍米”,再從“義糧簿”上找茬。算盤打得不響,卻細。
“幽繫,”朱元璋淡淡,“聲,移至行署請人認領。”
他轉走回,馬氏跟上,兩人在夜裡並肩。馬氏道:“你不直接捅出來?”
“捅了,反他們有話。”他淡聲,“我們只送回去,請他們按印‘認’。認了,便不敢再派。”
輕輕一笑:“你也會走長路了。”
他也笑,笑意很薄,像夜風吹過的一點暖,“你在,我走得不累。”
夜更深,剛剛安靜,賬前又傳來急促腳步。小校來報:“大帥!郭府有新令——若監生非‘英’,則西市開倉之令暫停!”
屋燭焰一,幾乎吹滅。這是把刀往民心上架。若糧倉再閉,城裡的舌頭會立刻扭向朱軍,說是“朱軍不肯‘英’,害得大家飯”。一刀兩命,狠。
朱元璋將燭臺按穩,聲音忽然安靜:“他們終于出要害。”
“要害?”李善長未懂。
“他們不是要質子,”朱元璋低聲,“他們要我們‘認輸’。你只要輸一次,後面所有的印、所有的法,都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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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看著那條短短的“暫停”之令,像看見了字背後的手。把令折好,抬眸:“我去。”
朱元璋猛地抬頭:“不許。”
沒有退,眼神平穩:“我親自送‘英’學署。不是‘出’,是‘送’。”咬字很清,“我當著市人與行署,把三紙讀一遍,把‘監生’與‘人質’分開。倉門若還閉,那就是郭府毀自己立過的‘令’。這個臉,他們丟不起。”
“太險。”朱元璋的手在桌沿握拳,“你進門就是在刀刃上走。”
“你走過的路,哪條不是刀刃?”抬起手,輕輕覆在他合的指背上,指尖暖,“夫君,你把刀磨利,我把鞘做好。”
他嚨滾了一下,終于沒說出口的拒絕又被自己咽回去。他只做了一件事——從腰間解下令環,按在掌心:“敲三下,我就翻城。”
把令環收袖,點頭,目像燈:“我會敲。”
轉,步出營賬,夜風把氅掀起一道弧。朱元璋站在賬門,目一寸寸跟到黑里,他不喊,只把人影留在了自己心口。李善長看在眼裡,無聲無息退下,讓這片刻屬于兩個要用刀與心去換明天的人。
西市口,人未散。郭府門前張了兩盞大燈,燈下著那張“暫停”的短令。眾聲嘈雜,好與罵混在一起。馬氏帶著沐英,步履平穩。沒有走道,而是走過米倉碑,再過那條被一寸寸記下來的街,讓每一個昨夜曾在簷下掛稻草的人都能看清的臉。
在郭府門前立定,朝人群一揖,聲音不高,卻像刀尖落在鼓面上,一下便讓萬聲止住:“學署收監生,今以盟書、以公印、以節度對印,立三紙。此子學,不牢;監籍卷,不鎖。”把三紙舉高,一紙一紙展,“我馬氏以郭府養之名、朱軍主簿之責,當眾請行署與郭府依令開倉。若閉,便是自毀令。”
人群屏息。楊文學站在門,看著那三紙,目一沉,剛上前,門後忽然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