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重,卻像一把細鉤,勾住了所有人的視線——郭子興到了。
他披狐裘,面沉,眼裡有昨夜沒睡的紅。他看著三紙,又看著沐英,角了,終于抬手:“開一半。”
門吱呀一聲,出半扇。人群裡的嘩然被生生咽回去,轉了人的急。米一袋袋搬出,開倉的角聲響了三下,像有人在夜裡敲了三下令環。
沐英回頭,看馬氏。馬氏垂眸對他笑,那笑不過一瞬,便藏了,像把一顆心藏回腔。低聲:“進去。”
他門,回首,眼裡有火有水,又全收斂在一個“是”字裡。
門再合,半扇留著。一條線,吊在城與營、郭與朱、刀與鞘之間。
夜風從門過,帶出一縷極細的氣味——不是米香,是墨與朱砂的味。那味很輕,卻像告訴人:紙上之戰,才剛剛開始。
馬氏轉,步下石階,剛踏出三步,長房小姐忽從廊下掀簾而出,眼角還掛著笑,笑意卻冷:“馬姐姐,祝你如願。只是——”靠近一步,幾乎到馬氏耳廓,“你以為‘英’在學署,便安全了?你忘了‘監師由行署派定’?”
馬氏目一頓,側臉看:“你們若敢,他們先毀的是你們家的印。”
小姐偏頭,笑得更淡:“?我們不。只是‘監師’教書的時候,多教一句:‘君命如天’。教久了,小孩就會信。他回營時,會先‘天’,不會先‘父’。”退了一步,裾一展,“慢慢看。”
這一句比刀還慢,卻長得能勒住人心。馬氏心口猛地揪,指尖悄悄扣了扣袖的令環,沒敲。
抬步,往回走。街角有個賣餅的老頭兒在火邊翻餅,見過,遞了一塊過來,說:“娘子,夜裡涼,墊墊。”接過,笑,笑裡有一不被人看懂的酸。咬了一口,餅很,像今日所有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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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營門,朱元璋已在門等。遠遠看他一眼,眼睛裡的像翻過了一整個城才走到這裡。走近,沒有說“我回來了”。只把那塊餅遞給他,說:“還熱。”
他接過,沒有吃,先把餅在冰涼的指背上,讓那一點熱在的骨節裡停了一停,然後才咬下第一口。麵香混著炭火味,在兩人之間,有了煙。
他低聲:“三紙一出,他們閉倉的刀就鈍了。”
“嗯”了一聲,又很輕很輕地說:“但‘監師’還在。”
他道:“我讓李善長在‘庇護牒’上加一句:‘監師不得以教為名,述政。’”
點頭,卻沒出多喜。知道,紙能管刀,刀也能割紙。這一場,不會那麼快完。
營,周瑜押著三個行署的小吏回來,臉上帶風,眼裡帶笑:“大帥,行署來人‘認’了。還蓋了印。”
朱元璋點頭:“押去穢所旁幽繫,明日一早,送還行署。”
周瑜愣了一下:“不置?”
“置在印上。”朱元璋淡淡,“今天留他們的,是;明天送回去的,是臉。”
馬氏聽到這一句,才把今晚的寒真正吐出去一半。轉進賬,剛坐下,袖的令環忽然輕輕一。手指一,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下一瞬,那一又來了——不是敲,是有人敲在的心上。
“誰?”朱元璋已經敏銳察覺,目疾如電。
馬氏抬頭,微:“學署。”
沒有證據,只有一種像刀沿劃過骨頭一樣的預——沐英那邊,有人剛剛了一看不見的指頭,彈了一下銅環。
朱元璋不問,提刀,出賬,號角未鳴,他已經在夜裡迅疾如影。馬氏站在賬門,握袖的令環,冷風從領口灌進去,灌得背脊一陣陣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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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城,一扇窗無聲無息地闔上。窗後,楊文學低頭,在一方白帛上寫下一句話——“明日初課,讀‘孝經’。”
帛角微卷,卷出底下著的另一張小紙,紙上只有一個字,寫得很重——“英”。
燭焰跳了一下,油花“叭”地一聲,像誰的心上一下。
第4章 義子反骨——一場叛心的暗夜對決
木魚未鳴,學署西廊深先響起鞋底細碎的聲。朱元璋著牆,指按住刀鞘,視線落在那雙正踏過門檻的靴上——靴底白,像灑了鹽,正是廢鹽路的痕。他不作聲,只以指背敲了敲牆,一長兩短。對面榆樹下黑影一晃,周瑜悄無聲息移位,封住了去路。
堂,楊文學早早坐定,袍角垂在團邊,指節敲木案,聲音溫和:“讀《孝經》,‘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稚聲齊起。沐英坐在第一排,腰板直,目不斜視。他的聲音乾淨,卻在“德之本”三字上停了一下,像在辨某個字的筆畫。楊文學眼尾細細一挑,角微彎:“再讀一遍。”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再加一段。”楊文學慢慢添,“‘君命如天’。”
沐英睫了一下。堂中幾個大一兩歲的子齊聲接了下去,聲音整齊得像早就練過。唯獨沐英,開了又闔。木魚忽地被誰輕敲了一下,“篤”的一聲,堂外的風似乎也停了。
朱元璋指間的刀鞘微微一。那一瞬,木簾後的馬氏在暗眼神一冷,袖中令環輕震,卻仍著不擂。顧不得指尖的冰,腦中一寸寸掐算著每一個字的分量:這一句,不在《孝經》。這是一枚釘子,從“教”裡直直釘到“君”。
堂有人咳了一聲,像暗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