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冷吐出兩個字：“留中。”
馬氏抬眼：“當庭對線。”
“當庭？”周瑜一怔。
“對線讓人看。”聲音冷靜，“你若在營中，城裡的人會說你遮。你把人帶到行署，請郭帥坐中，請主母在屏後，請張都統、楊文學在側——當庭對線。”
朱元璋盯一瞬，眼底寒意和火意纏，終于點頭：“走。”
一隊人馬擁至行署。堂上布列整齊，郭子興未到，主母先至。屏後暖煙細細，臨屏一線金。張天祐坐得端正，眉眼含笑：“又見朱將軍。何事勞師眾？”
“有人控李將軍夜半鹽路取私貨。”朱元璋不繞話，“當庭對線。”
張天祐一怔，笑意不減：“控誰？證何在？”
馬氏上前一步，指尖輕輕一放，把那條布條擱在公案上：“證在此。”不等對方接口，又轉，朝門外做一個手勢。沐英被兩名學署小簇擁著堂，目沉靜地看著朱元璋，而非旁人。
堂上一片低聲——以孩庭，極是破格。張天祐眉心微蹙：“這是——”
“監生。”馬氏平聲，“學署之證，自學署來。”
楊文學自側步出，手一拱，仍是溫和相貌：“馬娘子慎言。蒙無知，豈可堂？所謂‘教之所由生也’，當隔是非。”
“教之所由生也，不在隔，而在正。”馬氏不讓，“我只問一件小事，便退孩子。”
轉向沐英，聲音不高，“英，把今早楊監師讓你背的四字說一遍。”
沐英抿，直直看著，出口如刀：“君命如天。”
堂上空氣像被誰了一下。楊文學眼神一，隨即鎮住：“《孝經》之義，本在‘君親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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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孝經》本文。”馬氏截斷，神平平，“楊監師要孩子背的，是你‘述政’。學署庇護牒有例：‘監師不得以教為名，述政。’你破了。”
“我——”楊文學聲音一滯。
馬氏不再看他，回請主母：“娘，請問令，學署所教，當‘教’何事？”
主母隔屏，聲沉而穩：“教字、算、禮。不可教‘政’。”
這一句從屏後落下，像一槌封在公案上。張天祐還撲救，朱元璋已擲出另一件什——昨夜榆樹下扣下的角牌與暗記。他不說話，眼神冷視。李善長輕輕一轉小鏡，刀紋與暗枝記號隔相映，冷一下照到每人的眼底。
“角牌在學署外，暗記在鹽路邊。”朱元璋聲低如雷，“證在印上，不在上。”
張天祐的笑終于淡了。他懂這場當庭對線已從“言”移到“印”，從“人贓”轉向“程序”。他不能在程序上輸——輸了，往後他每一張紙都要按著“對印之法”走，那張他鋪了半月的網就顯得像羊一般。他看向郭子興：“郭帥——”
郭子興此刻已堂。眼下青，鬢邊白，像一夜又老了一歲。他視線在朱元璋與馬氏、楊文學與張天祐之間來回，最後落在布條上的“李某”二字。那是他識得的筆，寫字的人平日遞小箋給他，請安問起居，他看多了。一瞬間，他竟覺視線裡有刺。
他重重吐了一口氣，面上不見喜怒：“此案——按‘對印之法’。監生退，監師留，角牌簿，布條留中。三日後，對質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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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庭不判，卻把“述政”一槌敲定，把“角牌”與“暗記”收軍簿，了鐵。朱元璋抱拳：“遵。”
行署外一聲轟然，人群議論聲像湧起來，又被門前校尉低喝住。沐英退下時經過楊文學邊，那位“監師”手似要他頭，手卻在半途頓住。孩子沒有側頭，只握了腰間小小的銅環。
出堂，風更冷。馬氏立在階上，背後是行署高檐，面前是市井萬聲。朱元璋低聲道：“你讓他們在堂上吃了‘述政’一條，明日他們會換條路。”
“換什麼？”
“兵路。”
“兵路？”眉鋒微蹙。
“他們會從軍中找‘反骨’。”朱元璋抬眼，視線越過市樓，“把我最難拿的那群人推上前。”
“義子。”馬氏吐出兩字。
朱元璋沒言。這些年，他先後收了十數個義子，有眷托，有戰地抱來，有被戰沖散從祠巷拾回。大者已能押車，小者尚在學字。這些孩子把他的營當了家，把馬氏當了娘。他以為自己給了足夠的秩序，但人的心，最容易被“家”這兩個字牽偏。尤其是在城中有人肯給“更大的一個家”的時候。
傍晚，雲低，營門角牌換守。這一換，便有什麼細微的東西悄然挪了位置——西偏營的火塘邊，坐著四個臉生的年輕人，正低聲與兩名老兵說話；中軍賬後的木梯上，一隻泥鞋落了半截；糧倉廊下，碎秫秸被掃到角落，藏得比白日更深。
馬氏走過一盞盞燈，將每一縷影子都記在眼裡。賬，剛開口，便見朱元璋已把那封淡藍帛函握在手中。他沒有立即拆，讓坐在炭盆旁暖手，待指尖不再冷得發木，才割開繩。
帛函展開，香極淡，字極短——
“夜半舉烽，北門納援。暗號：雙角三箭。慎。”
主母的字。
馬氏頭微。這一刻，知道為什麼主母昨夜只讓“慎”，不讓“止”。主母知道，牽著那線的手，不止張天祐；也許連郭府的一部分人，也押了家在這一夜。
“雙角三箭。”朱元璋試著在舌邊滾了一遍，像把這四個字在心裡也出印。他抬眼，“今晚，行營要有人宮。”
“宮？”看他。
“他們會借‘義子’之名，立‘軍心’之說，夜闖中軍，我出魚符與兩營兵權，再以‘北門納援’作外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