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扣在案上一點,“若我刀快,就‘殺子’之名;若我刀慢,就‘失令’之罪。”
“見影不見刑。”馬氏平聲,“你只要讓影子現,不要現。”
“好。”朱元璋抬手,魚符在袖中輕輕一響,像躲在夜裡的鐵小。他低聲:“我設三層。”
他說“層”,不說“伏”。第一層,賬外;第二層,廊下;第三層,屏後。馬氏聽,眼裡的一點點亮:賬外,周瑜帶十人,梭巡不斷;廊下,李善長設“對印格”,凡者先按手簽名簿;屏後——自己。
安靜地把那封帛函折好,藏回袖中。要在屏後坐著,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影,這是人的位置,也是此刻最能鎮住某些人手的唯一位置。
夜半,第一聲角在遠響起,又止。那是“試角”——試的是夜梟是不是在空中。
中軍賬外,火盆忽明忽暗。走廊上踢踏兩響,門影一閃,四個年輕人,領頭的是一個肩闊背長的年,臉上尚帶未退的稚氣,眼神卻倔直。他抱拳,聲音得很低:“大帥,軍心不安。請你把魚符給張都統,暫安三軍。”
朱元璋不急著看他,只看他後的兩排人影——全是他那些年從戰地抱回、從祠巷帶出來的義子裡的大些的,幾張臉,他得出名。他慢慢抬目,終于在領頭年眉間停了三息:“羅景川。”
那年抿,結一滾,仍然著:“我替兄弟們說話。”
“誰讓你替?”朱元璋問。
羅景川眼皮跳了一下:“軍心自己會讓。”
“你讀過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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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經》。”
“誰教的?”
羅景川呼吸一滯。
朱元璋淡淡道:“楊文學要你背‘君命如天’罷。”
羅景川噎住,眼裡那一星星倔意被這一句砸得碎了些。他咬牙:“我不識那麼多。可兄弟們說,城裡人都,說郭府要開倉,要有一個‘太平’。張都統說,你若讓,大家都得活。”
“活?”朱元璋慢慢站起,甲片挲的聲音在夜裡像魚鱗,“你說‘活’,我信。可‘太平’,由誰立?”
“由……由軍心。”
“軍心在賬中,還是在北門?”
羅景川被問得退了半步。後有人低低吐氣,像在提醒他“宮”二字。他背脊一,咬牙:“在你手上。”
“若在我手上,你來拿。”朱元璋把魚符從袖中取出,放在案上。他的手背上滿是凍裂與繭,掌紋裡積著鹽白。他指尖輕輕一推,鐵符在案上一轉,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這一聲,直直掐住羅景川的。
“拿。”朱元璋看著他,語氣淡得像講一樁生活小事。
羅景川頭滾,腳卻像被釘住。他記得這枚魚符曾幾次在他眼前響起,每一次,都有一隊人從天一樣落下,又像水一樣退去。他記得第一次進營,馬氏給他的第一碗薑湯,和在冬夜替他補好的肩。那針腳很,得像一張網。
“拿啊。”朱元璋語氣仍淡。
羅景川指尖抖了一下,終于挪到案邊,將要上那枚魚符——
屏後輕輕響了一下,像有人咳,極輕極輕。羅景川猛地一震,手指停在空中。
馬氏沒有起,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封淡藍帛函在袖攥,讓自己指節的白在屏後被火照出一寸,照到廊下,照到案前年眼裡。那是唯一能做的:讓孩子知道,有一個人正在看他,像母親,也像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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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景川手指慢慢收回,掌心汗出。他突然跪下,膝頭敲在地毯上,聲音卻不重。他低頭,肩在抖:“大帥,我……我不知道。”
朱元璋收回魚符,聲音仍淡:“我知道。”
他抬手,周瑜在廊下一晃,悄無聲息收走兩側人影中的刀。李善長持簿上前,翻到《對印格》的那一頁,指尖敲了敲:“來人,按名。你們若來宮,便先在軍簿留名。你們若來護軍,也留名。”
幾個年輕人的眼神游移不定,互相看了看,最後聽命手在簿上按下掌印。掌印紅,掌心熱,印在簿上就變冷。羅景川按完,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慢慢收回。
“帶下,幽繫,聲。”朱元璋吐出四字,“不刑。”
羅景川猛地抬頭,眼裡猛地一熱,幾乎要出聲。朱元璋的眼只在他臉上停一瞬,便移開。他不是對羅景川心,他只是知道,這些孩子手裡沾的還不重,刀還沒磨。他此刻若斬,便是把某些人求之不得的“殺子”之名親手寫上自己額,他的刀直到明日早朝,都將是鈍的。
角聲不再試,遠忽然起了一樁更沉的聲——北門那邊,某種木頭在夜裡被拉的悶響。朱元璋抬目,馬上抓起案上的一只小角,連吹三聲,聲短,急,像一夜裡跌落的三顆石子。
“雙角三箭。”他低聲,“是今夜的暗號。”
“北門納援。”馬氏從屏後起,步出,袖中帛函仍暖,“我去城。”
“不。”朱元璋搖頭,“你進學署。”
“學署?”
“北門手之時,學署最。有人會借‘英’。你去那裡,守‘英’,守主母,守三紙。”
點頭,眼裡火一亮:“好。”
朱元璋轉,魚符一響,聲落人起。周瑜帶半營黑如水,沿城行。李善長抱簿,鎖好坤格,將“桂七案”與“角牌暗記”一併在最底,重重放了魚形鎖。馬氏提一盞小燈,帶兩名親兵如影子,從最狹的巷去往學署。
城北風,夜裡的雲像被刀背推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