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城樓上燈飄飄，門黑，像一張向吸人的口。朱元璋遠遠收住腳，手一抬，十名弓手如猿上木，著雉堞匍匐而上。城暗忽地閃過一點燈，似在對暗號。朱元璋邊一冷，“雙角三箭”本該是外呼應，如今這三箭還未飛出，就被他以一聲角折住。
“藏。”他低喝。弓手都按下，箭搭在弦，卻不發。朱元璋等那燈再晃一晃，知道外人影位置，才低聲：“——門環。”
第一支箭不羽，包麻，落在門環上。第二支門木栓，第三支直中中橫。三箭三響，像三滴水落在燭火上，城喧嘩聲起，幾個黑影慌，手忙腳推拉門栓，卻不知為何越拉越。周瑜乘勢自暗一掠而上，手裡無刀，卻把兩人撞得七歪八倒，另一人吹角，他一把扣住那人結，按在雉堞下，四目對，皆是寒。朱元璋在下，眼一冷，兩步至門，手背一翻，手中短刀“鏘”地木，木栓被扭得一卡，整座門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攥住嚨。
“收。”他吐出一字。
門那盞燈猛地滅了，又立刻亮起——亮的是城上的角樓。角樓上主旗一展，是郭家的旗。旗下一個聲音喝出：“誰在門扯！”
朱元璋仰頭，聲音淡：“朱某。”
角樓上聲音窒了一窒，繼而近乎惱：“夜！誰許你在此驚擾！”
“有人開門。”朱元璋抬手，扔上去一——那是從角牌上拆下的暗記木片，“你的下人，拿了你的印。”
角樓沉默，良久，旗緩緩垂下一寸，似乎有一口長氣吐出。片刻之後，郭子興的影站在樓沿，裘領未系，眼裡仍是倦。朱元璋擲上另一——鐵魚半符的拓印刻紙，紙在風裡一翻，落在郭子興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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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帥，”朱元璋聲音很低，“今夜若出事，明日我不行署，只你堂。你我先把印說清。”
郭子興遠遠與他對視，目裡的紅退下去一些。他回頭喝斥一聲，角樓上燈一齊亮，門那些影子被拉出，扔在地上。朱元璋看了一眼，幾人中就有昨夜被幽繫又被行署認領回去的小吏，一個個臉慘。郭子興低聲：“押下，行署。”又低低加了一句，“不死，幽繫。”
角樓燈火穩了，雲像被推開一寸，出更冷的夜。朱元璋收回短刀，對周瑜道：“撤。”人影如來時無聲，落回夜。
學署那邊，馬氏剛踏廊，便嗅出不對。炭火味淡，藥香重。側一看，室燈影晃，一名婆子正端著一碗不知名的湯，向沐英走去。主母坐在榻上，臉白，正要起，卻被兩名侍按住臂。楊文學立在一旁，笑意如常：“孩子夜裡驚，喝點鎮——”
馬氏沒有讓他說完，手腕一翻，袖中令環出手，叮地敲在地上，三響。門外兩名親兵瞬間破窗而，一左一右扣住那兩名按住主母的侍。馬氏手，一把奪過湯碗，湯水微濺在手背，火辣辣疼。不看傷，鼻端一嗅，淡淡一笑：“好香的‘甘草’。也好苦的‘曼陀羅’。”
楊文學笑容未散，眼卻沉：“馬娘子多心了。”
主母哼了一聲，從榻上直起，抬手一記清脆耳落在那婆子臉上：“我看你這一碗是要讓我兒的義子睡一輩子！”轉頭對門外喝道：“來人！庫的婆子給我把學署廚下的人全換了！”
楊文學臉終于變了。他往後退半步，恰好與門口一同亮起的火把撞在一起。朱元璋的人未到，城裡的風已將“令環三響”的消息帶得滿廊皆知。楊文學勉力鎮定，張口辯，馬氏已抬手：“監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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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落下，廊的影裡步出三名著青的庫，手持“籤”，當場在楊文學袖口下一枚細細的白籤——這是令之中對“境侵擾者”的即刻置。白籤一，他從此三日不得言，否則以“破”論。
楊文學的結了一下，終于知道自己此刻若再吐一字，便是把頭向刀。他偏過頭，避開馬氏的目。馬氏把“甘草曼陀羅湯”擱在窗臺，淡淡道：“監師若要‘教’，請去堂。廚下之事，從此不由你。”
主母冷聲：“再來一次，我把你送去行署‘對印’！”轉，握住沐英的手，手指力道大得讓孩子吃痛，“怕麼？”
沐英搖頭，眼裡卻不免。馬氏了他髮，笑意溫得像一縷燈：“不怕。你背—‘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別多一字。”
孩子點頭，低聲默誦。聲音一出，彷彿把夜裡某些太的東西磨順了些。
一夜兩，北門的吶喊被角聲按下，學署的暗手被令環敲散。天將明，城冒出最早一縷炊煙，寒與熱在屋脊上鋒，誰也沒完全贏。
朱元璋回營時，甲片上凝著薄霜。他甫一賬，周瑜已押來一人——羅景川。他眼裡通紅，卻不哭，跪下，額地：“大帥，小的請罪。”
朱元璋看他，目不像看犯人，更像看一塊還未打好的鐵。他沒有問“誰使你”，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淡淡道：“你去糧倉，抄卷，抄《義糧簿》三遍。抄完，來賬前讀。”
羅景川怔了一怔，連忙叩：“諾。”
他被帶下，仍未懂這是罰還是赦。他只知道，刀沒有落在他頸上，而手裡被塞了一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