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親封,香為‘木犀’。今日開箱,香為何?”
監指尖一滯。朱泥旁的香灰味極輕,卻不是木犀——更像是“蘭草”。這一細差,足讓一件事褪去裳。
“夫人用香一向定例。”馬氏撥了撥指尖,“木犀乃秋令,今仍未換。若今天香變,必是庫奉令更易。庫賬何在?出示;更易令何在?出示;筆今日筆何在?出示。”
堂上靜了半盞茶,屏後再無聲。掌印汗如雨下,不敢抬頭。張天祐的笑終于撤去,目轉冷,“馬娘子,不必強難——”
“不強。”馬氏平聲,“只照規矩。你說代傳,我便讓你按規矩代傳。規矩若在,你可代;規矩若不在,你連影子都無法翻過來。”
屏後忽然咳了一聲,聲低啞,像有人掐住嚨勉強發出的。這聲音不像主母。朱元璋不,眼神卻在那聲落下的瞬間冷了一分。他向前一步,仍立于規矩之的線上:“張都統,先把堂上的事一半。‘桂七案’,你押不押印?”
張天祐沉半瞬,“押,何妨。”
印落紙上,背紋一合,‘桂七案’簿。李善長當場覆拓一份,收坤格下層。張天祐笑意重起,似覺自己仍握主:“那‘雙角三箭’木片——私刻暗號,未必出于我署。”
朱元璋把木片翻到背面,背後一角有極細的刀紋,纖細而規整。李善長取小鏡斜照,緩聲道:“此紋與昨夜榆樹角牌同源。且……木片邊沿有香灰半點,驗之——是‘蘭草’。”
馬氏垂睫,角漫出一幾不可察的弧,像在黑夜中看見了一枚針線的尾。不追那一點,而是將手輕放在案上:“‘木片’簿,‘角牌’簿。兩印對合——郭家印與行營節度印,誰敢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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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天祐沉默。沉默像一道被按住的傷口,不見,痛卻湧。這時屏後帷紗忽,帷後那抹淺影似乎抬了抬手。監“咳”了一聲,舉起一條短短的紙條,聲音平靜:“夫人命:暫停學署‘聲令’三日,以昭公聽;米倉暫閉半日,俟‘義糧’核清再開。”
堂下嘩然。此令若行,馬氏一夜間苦心立的兩條規矩,就要被削去一半。朱元璋不怒,只將手臂疊前,目沉沉:“請夫人出筆。”
監一滯:“夫人——”
“夫人若真在屏後,只需手畫‘一’字。”馬氏按住案角,聲音如泉打石,“我只要的一筆。”頓了頓,突然也不看屏,轉面朝郭府廊冷聲道:“阿梆婆。”
聲未落,堂外角落裡,一個僂著背的老人影站出,裹著舊絮袍,手裡捧著一只小小香盒,直直跪下:“娘子——木犀在此。昨夜未換,今日更無誰敢換。”抬起頭,眼裡全是老淚,“屏後那個,不是夫人。”
堂上一片死寂。張天祐目一瞬下,掌印整個人一,幾乎趴倒在地。朱元璋沒有回頭去看屏,只盯著張天祐,目像釘:“你要我對線,我就在你的堂上對。有人冒屏,你是‘當庭之主’,你先答——這‘代傳’,是誰傳?那‘蘭草’,誰換?那‘小史’,誰封?”
張天祐扯了扯角,終于不笑:“院事,院答。把監押下,幽繫,聲。”
監嚇得抖,掌印不敢救。兩名校尉上前按住,白籤一,拖側廊。屏後帷紗不,像一張徹底空了的網。堂上人心一半落回原位,另一半卻吊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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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興姍姍來遲,進門時順手掀了一角帷紗,眼裡一掃,臉立變:“誰你們如此胡鬧!”他看向主案,瞥見桌上那枚“雙角三箭”木片與榆樹角牌,神驟冷,又掃過地上未乾的水痕,眉間皺紋深了一寸,“這堂,先不審人,先審‘印’。”
馬氏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婚盟帛書”,平展在案。那兩個紅掌印像起于多年之前,又像此刻剛剛落下。目澄澈:“父親,盟書第二條:‘外相照,不得相害,如有破盟,盟書示眾,毋庸再議。’今日有人以‘令’破‘對印’,又以‘代傳’破‘屏後’,還以‘暫閉米倉’破‘令’。若任其行,此盟不存。”
郭子興頭了,眼底那抹疲憊與怒意在拉扯。他不是不知堂上那一抹影意味著什麼,他不是不知有人正著他在“印”與“人”之間選。可這張帛書,是他當年親筆寫的,朱砂尚在,他若今日把這張帛書踩了,明日還有何臉面讓人按印?
他抬手,重重一拍案:“屏後換人——查!米倉半閉——撤!聲三日——不許!一切照‘對印之法’行!張天祐,你在我堂上,先給我把那‘雙角三箭’押印認收!”
張天祐眼角一跳,終于手,從小印袋裡取出印,手掌按下去的一刻,眸沉,像把某種狠意藏進了紙下。他按完印,不等朱元璋開口,搶先一步:“我也押——‘李文忠私取鹽路’之控。此控由本都統代呈,請簿。”
李善長眉峰一沉:“控本何在?”
“在此。”張天祐擲上一條細布。正是今早那條筆路與學署小紙相同的布條。朱元璋手,指腹一,神不:“收。”
“留中。”馬氏淡淡兩字。
張天祐眼皮微跳。
堂審進“印對印、牒對牒”的。旁觀者屏氣凝神,誰也不敢作聲。馬氏讓人當場召來“桂七”,押在堂外穢所旁的幽繫房門口。白籤在他襟,他不敢啟齒,只能點頭作答。

